建武十三年，深冬。一场罕见大雪席卷了整个元城县，洋洋洒洒落足整整三日。
天地间一片素白，田野、屋顶、桃树枝桠，全都复上厚厚一层积雪，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，连平日里走惯的乡间小路都被雪埋得辨不出轮廓。每日天刚蒙蒙亮，陈恪便扛着扫帚出门扫雪，从自家院门口一直清到村口官道，路面扫出一条干净通路，免得沉玉娘出门采买、洗衣时打滑摔跤。
一晃多年，陈安已然十三岁，身形拔得老高，肩头快要追上陈恪。少年懂事，每日一早便跟着父亲一同扫雪，攥着一把比他身形还宽大的竹扫帚，在院中奋力挥舞，积雪被推成一座高高的雪丘。扫完地，他又蹲在雪堆旁堆雪人，拿灶膛木炭点出眉眼，还偷偷从厨房摸出一根胡萝卜，直直插在雪人脸上充当鼻子。
“爹爹你快看！”陈安站在雪人旁扬声呼喊，满脸得意。
陈恪扫完官道积雪，直起腰活动发酸的脊背，望向那尊歪歪扭扭的雪人：脑袋硕大，身子瘦小，唯独那根胡萝卜鼻子格外醒目。他忍不住轻笑：“模样倒是别致，就是脑袋未免太大了些。”
“脑袋大才聪明！”陈安抬手拍了拍雪人的大头，一本正经，“这堆的就是爹爹你！”
陈恪哭笑不得：“我平日里看着，有这般大头？”
“当然有！”少年理直气壮，“你整日琢磨各样事情，想得多，脑袋自然越变越大。”
屋内传来沉玉娘温和的呼唤，打断父子二人说笑：“别在寒风里闹太久，快进屋吃饭，天寒地冻，饭菜凉得快。”
二人拍去满身落雪，一同踏入屋内。灶膛炭火烧得旺盛，暖意充盈整间土屋，驱散室外刺骨严寒。桌上一锅浓稠滚烫的黍米粥冒着热气，搭配一碟脆爽腌箩卜、一小坛咸菜，简单朴素，却暖人心脾。窗外风雪簌簌拍打窗纸，屋内一家围坐，岁月安稳。
陈恪捧着粗瓷粥碗，喝了两口热粥，抬眼看向身侧妻子，轻声开口：“明日雪停我去镇上一趟，买几尺棉布回来。”
“添置棉布做什么？”沉玉娘夹菜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给你缝制一件新棉袄。你身上这件穿了整整三年，布料磨薄，风一吹便透寒气，熬不过往后的深冬。”
沉玉娘轻轻摇头，目光落在一旁扒粥的陈安身上：“不必特意给我添置，我的旧袄尚能凑合。安儿这两年长个子飞快，去年的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，手腕都露在外头冻着，先给他做一件才是正经。”
陈恪抬眼望去，少年袖口确实短了一截，一截细瘦手腕暴露在冷空气里。他略一思索，笃定说道：“两样都备上，一匹布给你，一匹给安儿，一人一件新袄。”
沉玉娘还想再推辞，陈恪放缓语气，藏着多年的愧疚与温柔：“听我的便是。这些年跟着我守着三亩薄田，粗布旧衣凑活度日，你从没添过一件象样新衣。今冬雪大寒重，定要穿得暖和些。”
沉玉娘唇瓣动了动，终究不再辩驳，默默低下头小口喝粥，眼底悄悄漫开一层暖意。一旁的陈安看看父亲，又看看母亲，似懂非懂，只低头闷头扒饭。他尚不明白成年人含蓄的关怀，却隐约知晓，爹娘这番推让，全是记挂彼此冷暖。
次日风雪停歇，天光大亮。陈恪一早动身赶往集镇，买回厚实棉布与蓬松棉花，任由沉玉娘自行挑选花色。沉玉娘选了一匹靛青色布料，说深色耐脏，常年操持农活不容易显污渍；陈安一眼相中灰色粗布，直言灰色沾了尘土也看不出来。
自此白日里，沉玉娘便坐在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缝制棉袄。银针穿梭布面，针脚细密匀实，一针一线都缝得格外扎实。陈安总蹲在一旁观望，时不时伸手捏一捧雪白棉花，手感松软，新奇不已。
“娘，你缝棉袄为何这般慢？”少年耐不住性子发问。
“慢工才能出细活。”沉玉娘指尖不停，头也不抬，“若是匆匆缝就，针脚稀疏，寒风会顺着缝隙钻进来，再厚的棉花也挡不住冷意。”
陈安似懂非懂点头，又追问：“那给我做的这件，里面塞的棉花够多吗？”
“保管裹得厚实，过冬绝不冻着你。”
听闻这话，少年才安心跑去院中玩耍，沉玉娘望着他跑远的背影，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，手上针线不曾停歇。
半月光景匆匆而过，两件崭新棉袄总算缝制完工。沉玉娘先拿给陈安试穿，长短宽窄刚刚好，袖口贴合手腕，下摆恰好盖过膝盖。少年穿上新衣，兴冲冲在院子里来回奔跑，兜了好几圈才跑回屋，高声欢呼：“太暖和了，穿在身上跟揣了小火炉一样！”
随后沉玉娘换上属于自己的靛青棉袄，走到铜镜前细细打量。深色布料衬得她面色柔和白净，虽已是四十六岁年岁，一身新衣上身，整个人精神利落不少。
“好看。”陈恪静静立在她身后，望着铜镜里温和的人影，轻声夸赞。
沉玉娘耳尖微微泛红，嗔道：“就你嘴甜，只会说好听话哄我。”
大雪彻底消融，晴空万里无云。日光铺在残留的积雪之上，白光晃眼。陈安裹着厚实新棉袄，在院中追逐蹦跳的麻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