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很重。
整个荣耀村被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，能见度不到二十步。
远处的山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，近处的田埂和新修的木栅栏全泡在雾里，看着像没画完的水墨。
空气是湿的，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气，混著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味。
几只寒鸦蹲在老槐树的高枝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，声音哑，听着让人心里发空。
萧白站在村口的石路上，刚从皇宫赶回来不到半个时辰。
董美人那边的事处理完了，蓉姐也收了，萧白本想回村睡一觉，结果还没进村口，就听见了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马，是一队。
蹄声很沉，震得地面微微发抖，石子在路面上弹跳。寒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，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里。
但萧白注意到的不是马蹄声。
是老槐树下多了一个人。
姜子牙。
这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在石桌旁边了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。茶壶嘴还在冒热气，说明刚泡不久。
萧白走过去，还没开口，姜子牙先说话了。
萧白看了一眼那两个杯子，又看了一眼雾里越来越近的蹄声。
姜子牙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老朽知道，主公昨晚从宫里回来，今天一早雾这么重，村口却来了一队仪仗——
这种事，要么是天大的好事，要么是天大的麻烦。不管哪种，都得喝茶。
萧白看了姜子牙三秒。
然后笑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沾的泥，沉默了。
雾里先露出来的是旗帜。
四面旗，黑底金线，绣著飞禽纹。
这种规格的旗帜，在乡野间出现，怎么看怎么违和。
但萧白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这是宫里的仪仗规格，十常侍出行才用得上。
然后是马车。
紫檀木的车身，象牙和贝壳镶的雕饰，车帘上挂著东珠流苏。马车一颠簸，流苏就撞在一起，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这辆马车萧白见过。
上次在宫里，张让就是坐着这辆马车去见何皇后的。
但萧白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马车的左后轮陷进了村口的泥坑里。
紫檀木的车轮，镶著贝壳的轮毂，此刻正歪歪扭扭地卡在一坨牛粪旁边。
赶车的太监手忙脚乱地甩鞭子，几个侍卫跳下来推车，靴子踩进泥里，溅了一身。76ks-ne!t
萧白差点笑出来。
但他忍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张让掀开了车帘。
张让的脸从珠帘后面露出来。
白净，保养得极好，跟这满是泥腥味的村口格格不入。
张让的表情在看到萧白的那一刻凝固了——不是因为萧白，是因为他的靴子踩到了牛粪。
张让的声音又尖又细，在晨雾里传出老远。
萧白这时候才走上前，拱手行了一礼。动作很标准，但不卑不亢。
张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泥的靴子，又抬头看了一眼萧白。
然后张让做了一件萧白没预料到的事——他笑了。
不是宫里那种慈眉善目的假笑，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。
张让下了马车，靴子踩在石板上，发出&34;咯吱&34;一声。他没在意，径直走到萧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了。
然后张让的表情变了。
先是愣，然后是难以置信，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惊讶，有算计，还有一点点萧白读不懂的东西。
张让手中的拂尘猛地一顿。
张让的声音又尖又细，在晨雾里传出老远。
萧白没急着回话。
萧白站在原地，等张让从车上下来，等张让走到萧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萧白才拱手行了一礼。
动作很标准，但不卑不亢。
跟萧白在宫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在宫里，萧白见了张让是弯腰低头、小步快走、说话带笑。现在萧白站得笔直，手抬到胸前就停了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分。
萧白的声音很平。
张让没说话。
张让在看萧白。
从头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到头。
萧白今天穿的不是宫里的衣服，是一身普通的劲装，腰间挂著长弓，脚上是沾了泥的靴子。
跟张让身上那套缂丝长袍比起来，萧白像个路边的野汉子。
但张让看的不是衣服。
张让看的是萧白的状态。
一个人的状态骗不了人。萧白现在的状态不是一个讨好贵人的小角色该有的。
萧白站在那里，脊背挺直，目光清明，呼吸平稳。这是一个手里有底牌的人才有的底气。
张让收起心里的震惊，脸上立刻堆起了笑。
那种笑很熟练，眼角的皱纹都在配合，看着慈眉善目，实际上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算计。
张让亲自走到萧白面前，那双白净保养得极好的手直接搭上了萧白的胳膊。
萧白没躲。
萧白的表情在这一刻做了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