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不快,鄂伦春语里夹着几个汉话词——&34;地窨子&34;&34;磺胺&34;&34;狼皮褥子&34;——这些词鄂伦春语里没有,他只能用汉话代替。
其其格安静地听着。
吉若说完最后一句,拿弓梢往垛口外面站着的五个人指了指。其其格顺着弓梢的方向看过去——五个汉人,穿着转业兵的旧棉袄,有的挑着扁担,有的背着行李,在垛口外面排成一溜,跟等著检阅似的。
其其格松开吉若的手,朝垛口走了两步。她用鄂伦春语说了一句话,然后换成生硬的汉话又补了三个字。
她的汉话说得很吃力,舌头像是捋不直,但几个字咬得结结实实。
赵德柱往前走了一步,还没开口,其其格已经走到他面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——不是握手的姿势,是鄂伦春人迎客的老规矩,手掌在客人肩膀上按一下,意思是&34;你身上的风雪我替你拍掉了&34;。
在路上的时候,吉若还介绍过。
她依次在五个人肩上都拍了一下,拍到陈小山的时候,陈小山紧张得肩膀一缩,其其格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
木刻楞房子从外面看着不大,进去了才知道比地窨子宽敞得多。整根松木叠出来的墙有五六寸厚,木头缝里塞的干苔藓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绿色的光。
屋子正中间是一个铁皮炉子——不是地窨子里那种黄泥灶台,是政府发的铸铁炉子,炉筒子从房顶直直地穿出去。
炉子里烧着松木,松脂在火焰里噼啪炸响,满屋子都是松香味。炉子上坐着一口铁锅,锅盖缝里往外冒着白气,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。
墙上挂著东西。
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著一张老弓,弓身比吉若那张大了一圈,弓腹上有一道裂缝,用狍子筋仔细地缝过。老弓旁边挂著一支旧箭,箭尾的羽毛已经残了半边。
赵德柱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弓,眉毛挑了一下。
炉子北面靠墙是一铺火炕,炕上铺着两张狍子皮,毛色棕黄,鞣得又软又平整。炕沿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,裹着灰布棉袄,花白的头发编成两根辫子盘在脑后。
她看见五个人进来,眯着眼睛挨个看了一遍,然后对其其格说了句什么。
王有财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把扁担靠墙搁好,从怀里摸出那包山东烟叶,双手捧著递到老太太面前。
老太太接过去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,对其其格说了一句鄂伦春语。好烟。你们是远道来的客。
陈小山紧跟着把野鸡和腌鱼搁在旁边。
村长来得很快。
吉若出去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。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猎人,个子不高,肩膀宽得出奇,一件老羊皮袄敞着怀,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狍子皮坎肩。
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老柞树的树皮,但两只眼睛不浑——浅褐色的眼珠子又清又亮,进门扫了一圈,目光在每个陌生人脸上都停了一下。
其其格从灶台边上站起来,用鄂伦春语跟他说了几句话。
村长听完,目光在赵德柱身上落定了。
他在赵德柱对面的狍子皮垫子上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杆烟袋锅子——烟袋嘴是鹿角磨的,烟锅是黄铜的,和王有财那杆黑不溜秋的铁烟锅不是一个路数。
他把烟袋锅子在炉筒子上磕了磕,装了一锅烟叶,凑到炉火上点着了。
巴图鲁嘬了两口烟,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。
巴图鲁苦笑了一声。他低下头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,松木在高温下炸出一声脆响,火星子溅在炉壁上又落回去。
他抬起头,浅褐色的眼珠子里没有不好意思,倒有几分认认真真的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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