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夜话炉膛里的松木烧到了最后一截,火苗子矮下去,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底下明明灭灭。
吉若家的木刻楞不大,靠北墙一铺炕,南墙根底下堆著几张鞣了一半的狍子皮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柞树叶粉的涩味。
赵德柱靠着墙坐在炕尾,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。是脑子里的事太多。满盖的腿、野猪的獠牙、巴雅尔端药罐子时攥得发白的手指、老太太拨进他碗里的三块肋条肉——这些事情叠在一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今天晚上开始往一个方向上拐。
窗外风停了。
老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,是松枝上积雪太沉了,压断了枯枝。
炕那头吉若翻了个身。
赵德柱以为他在说梦话,没在意。
过了片刻,吉若又翻了个身,然后把狍子皮被子掀开一条缝,从炕上坐了起来。他没穿靴子,光着脚踩在夯土地上,走到炉子边上蹲下来,拿火钳子把炭灰拨开,往里塞了两块松木。松木受了热,先冒了一缕青烟,然后嘭的一声著了,火苗舔著木头的边缘往上蹿。
炉火重新旺起来,火光在吉若脸上跳,把他的五官切成了明暗两半——一半是少年人的轮廓,另一半是猎民骨子里带来的那种棱角。
吉若没立刻回答。
他从炉膛边上捡了根松针,捏在手指间来回搓,搓断了,又捡一根。
他转过身来面朝赵德柱。
炉火把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照得发亮,但他的眼神,却是充满了少年人的那种迷茫。
赵德柱心头微微一跳。
吉若把手放下了。
他停了一下。
没往下说。
赵德柱看着炉膛里的火。有一会儿没说话。
他知道吉若说的是什么。
一个猎人追着狍子倒进雪坑里冻死——这种事在老林子里不是&34;会不会发生&34;的问题,可能是&34;什么时候发生&34;的问题。
吉若的阿爸是最后一个莫日根,神射手,照样死在林子里。
吉若抬头看他。
吉若没说话,但喉结滚了一下。
赵德柱看着炉膛里的火。
松木烧透了,火苗从橙红色转成了青蓝色,舔著一块还没烧透的松脂。
松脂在火里化了,冒出一缕带着清香的烟,从炉门口飘出来,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他想起来前世的一些事。
记得九十年代禁猎令下来的时候,整个东北林区的猎民都在犯愁。
猎枪收了,猎狗没了,老林子划成保护区,祖祖辈辈走兽道的鄂伦春人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有的人搬进城里,住进楼房,不会用煤气灶,不会看红绿灯,坐在阳台上往远处看——远处没有山。
有的人留在新村,种木耳,养狍子,种地。
但人越来越少。
吉若这一代人,到他老了以后,会说鄂伦春语的已经没几个了。
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他也想到了大凉山,是前世的记忆,一个彝族老班长退伍以后回大凉山,写信来,说村里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,地荒了,没人种,他的孩子进了监狱,信上有股酒精的味道。
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叹了口气。
吉若抬起头。
他顿了顿。
吉若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,但没灭。
少年心气撑著,他没有被泼冷水之后的懊恼,只是在慢慢消化著这些事实。
“我们到时候可能还会养一些牲口,你们鄂伦春族世世代代会养猎犬,养马,但是我保证你没见过我们农场的养法”
吉若没说话。
炉膛里一块松木啪地炸了一声,火星子在炉门口溅出来两颗,落在他光着脚的夯土地上,亮了一瞬就灭了。
吉若看着赵德柱看了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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