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,李明远把矿石收音机从通铺上搬了出来。
天黑以后信号比白天好,他不紧不慢地把天线引线接上,又把地线的铜丝在车轴上多绕了一圈——化冻以后土层潮气重了,接地比冬天好了不少。
戴上耳机调了一会儿,他把耳机摘下来递给陈小山。
陈小山听了一下,立刻喊了出来:“黑龙江台!在播二人转!”牛满仓把耳机抢过去听,边听边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鼓点。
“吉若,你来听。”
听了一会,牛满仓把耳机递过来。
吉若接过耳机戴在头上。耳机太大,压在他颧骨上往下滑了一点,他拿两只手按住耳罩往耳朵上压。耳机里传出来的是黑龙江台在播的地方新闻,播音员正在念春耕备耕的通知,腔调端正得跟报纸上印的字一样。
吉若听完之后摘下耳机,拿手指头在耳罩上摸了一下,若有所思。
“这个东西,我见过。”
李明远推了推眼镜:“你在哪见的?”
“村子里。”吉若把耳机搁回木箱子上,蹲回灶台边上往炉膛里加了块柴,“莫日根宝,就是上次骑枣红马回村报信的那个人,他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。比这个大一点。不是这个样子——是方的。木头壳子,前面有一块布,声音从布里出来,不用戴耳机也能听。”
李明远的眼睛亮了:“木头壳子、前面有布——那是电子管收音机!有喇叭的!”
“电子管收音机?”陈小山重复了一句,没听懂。
“矿石收音机只能用耳机听,功率太小推不动喇叭。电子管收音机功率大,不用戴耳机,满屋子的人都能听到。”
吉若点了点头,继续说道:“他说是拿皮子换的。去年秋天,他一个人带了四张狍子皮、两张犴皮,往北走了一天,到界河那边——就是黑龙江对面。那边有苏联人的哨站,哨站里有人跟他换。收音机换给他了,还给了他一盒电池。”他顿了顿,“电池用完就没有了。上个月我去他家,木头壳子还在窗台上搁著,落了灰。他说没电池就不响了。”
“苏联人那边的收音机可是好货。”赵德柱坐在通铺上,两只手交叉著搁在膝盖上,“不过电池确实伤脑筋。咱们这边供销社买不到那种干电池,得等总场去密山进货的时候才能捎。矿石收音机虽然只能用耳机听,但不用电池,不挑时候。”
李明远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你说那个收音机能收几个台?”
“他说能收很多。不过那边放的音乐跟我们这边不一样,不是二人转,是小喇叭和手风琴,很快很快的那种。”
“苏联台。”李明远推了推眼镜,“他那个收音机灵敏度比我们这个高得多。电子管本身有放大作用——算了,说简单点,就是他那台比咱们这台收得远、声音大。”
“那是不是不用带耳机,咱们都能听到了。”牛满仓插话问道,他脑袋大,带耳机有些不舒服。
“没错。”
“那咱们能不能去换一台这样的收音机,哎呦,排长你敲我脑壳干嘛?”
赵德柱收回手,没好气道:“想什么,你说的那叫走私,要是被抓住了,到时候可没人来救你!”
陈小山吐了吐舌头。
几个人又聊了会天,最后收音机不知道传到哪里去了,地窨子里面的声音才慢慢小了下去。
吉若闭着眼躺了很久,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不过没睡多久就被王有财叫起来了,吃早饭。
“吉若。”陈小山端著搪瓷缸子蹲在他旁边,“你睡觉啷个一点动静都没得?跟只猫一样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吉若捧著缸子喝了口粥,“在林子里睡觉不能出声。出声,周围的猎物就吓跑了。”
“别说狍子了,咱们这边连狼都见不到了。”牛满仓含含糊糊地说,“全让额们打跑了。”
吃完早饭,吉若没等赵德柱安排活,自己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空缸子收了,拿到门口的水缸边上洗。
王有财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烟袋锅子里装烟叶,看见这少年一声不吭地干起了杂活,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灶沿:“这孩子眼里有活。”
上午赵德柱带着李明远和牛满仓去南坡那边继续勘地。化冻以后土层表面的冰壳子化了,能直接拿铁锹往下探,黑土的厚度比冬天估的还要多出一拃。赵德柱把铁锹踩到底翻上来一铲土,捏在手里搓了搓,土又黑又松,带着一股腐殖质的潮气,凑近了闻还有点甜丝丝的味道。
“这土好,这土比我们在山西那边的土好一百倍。”牛满仓看得眼热,恨不得当场就开始翻地。
陈小山则是带着吉若,要带他去看自己下的野鸡套子。
两个少年顶着化冻的烂泥往塔头甸子方向走,靴子上沾满了泥巴也不管。吉若看了陈小山布的套子——是在灌木丛底下用细铁丝做的绊索,触发机制比上回在猎民新村教的又改进了一点,绊线更灵敏了,但灵敏度高了之后容易误触发,风大了兔子没来套子先弹了。
“这个位置放得不对。”吉若蹲下去把绊线重新调了一遍,“你把绊线横在兔子道正中间——错了。兔子不走正中间。它贴著灌木根须走,绊线要横在根须和泥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