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引水渠里的水位涨了一夜,比昨天傍晚高了半拃。渠底的水不再是一股细流,而是铺满了整个渠底的巴掌厚的一层,往东淌的声音从簌簌变成了哗哗。南坡三十垧草灰被一夜的露水濡湿了,黑得发润,在晨光里泛着潮乎乎的光。
陈小山坐在渠沿上,两条腿悬在渠帮外面晃荡。
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信纸最后一行不是老徐的笔迹。是三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写完又擦过,擦了又写,纸面磨得起毛了,留下几个深深浅浅的印子——
刘桂芝。
他母亲不识字。这三个字是比着他寄回来的信封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描的。个木字旁写成了提手旁,"芝"字顶上那个草字头写得跟两棵歪秧苗似的——但每个笔画都描得很深,铅笔尖戳进纸里,翻过来背面凸起了三个字的印子。
陈小山拿拇指在那三个字上来回摩挲。
信是昨晚拆的偷偷看的,早上又看了一遍。
波光粼粼的的水面在晨风里碎成了千万片。
呆坐了一会,陈小山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,塞回信封里,放进棉袄内兜,扣上扣子。然后从渠沿上跳下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地窨子走。
牛满仓正在歪脖子榆树下蹲着刷牙,嘴角全是白沫子,看见陈小山走过来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"你妈写的啥?
“都好就好。”
牛满仓把漱口水吐在地上,拿袖子抹了一把嘴。
赵德柱最后一个出地窨子。
他昨晚值了后半夜的守渠班——引水渠刚挖通,夜里怕渠帮渗漏坍塌——快天亮了才回去眯了一会儿,眼睛里有血丝。
他手里攥着昨天跟车小战士留下的那份公文袋。牛皮纸的,盖着东方红农场总场部的红戳,封口用浆糊封了两道。他昨天没拆,太累了,拆了也没精神看。今天早上起来把封口撕开,抽出了里面的文档。
油印的,字迹有的地方墨太重洇成了黑疙瘩,有的地方墨太淡只剩一层灰印子。
赵德柱把纸举到晨光底下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播种面积:南坡二十垧,耕种大豆,种子已配发,详见物资清单。
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不是油印的,是钢笔写的,笔迹很熟悉——韩景文的字。韩景文的钢笔字跟他人一样,方方正正但收笔的时候总带一点往上翘的小尾巴:
赵德柱把这行字看了两遍,把计划表折好塞回公文袋里。
李明远已经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了。他蹲在地上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拿铅笔头在纸上画格子。
他把铅笔头翻了个面拿橡皮那头在纸上点了点:"假如从五月五号开始,到二十号,正好十五天。紧巴巴的,但能完成。
“不不不,万一你们两个有个头疼脑热的呢。”赵德柱搓了搓下巴。
他转过身,指着歪脖子榆树后面的拖拉机。
牛满仓不动声色地捅了捅陈小山。
“排长这个表情,又在想主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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