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。
宜动土栽种。
王有财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准备早餐。
今天的早餐是贴饼子配咸鱼,标准东极牛马套餐。
赵德柱第一个闻到味儿。他从通铺上坐起来,吸了一下鼻子:“老王,今天不喝粥了?”
王有财从灶台前扭过头,“今天下地,吃稀的顶不住。”
等其他五个人陆续从地窨子里钻出来的时候,王有财已经把饼子和咸鱼端上桌了。老王贴饼子的手艺愈发熟练,贴饼子巴掌大,一面焦黄一面软和,掰开以后苞米面的热气直往脸上扑。
咸鱼炖箩卜的汤是酱色的,大酱的咸香和鱼肉的咸鲜搅在一起,拿饼子蘸着吃,一个饼子能下半碗汤。
“这饼子比总场食堂的好。”陈小山一口咬了半个,含含糊糊地说,“总场食堂的贴饼子一掰就碎。”
“那是纯苞米面,没掺高粱面。”王有财点了点头。
牛满仓吃了三个饼子还伸手去拿第四个,被陈小山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:“你给排长留一个。”
“锅里头还有。”王有财说,“今天管够。”
赵德柱吃了两个饼子,还喝了一碗齁咸的咸鱼汤,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张耕种计划表,已经被折了三四次,折痕上的油印字都快磨没了,摊在桌上。
“第一天翻地。今天翻南坡。几个人轮着开,人歇车不歇。”他把五个人扫了一遍,“秀才,你第一个上。犁完了换小山子,再换我和满仓。满仓你不用犁整块地——你走直线回程。等秀才犁到地尾把车交给你,你沿着垄沟往回开,别拐弯,直线走。来回四趟,你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牛满仓问。
“秀才接着犁。下午依次轮换。”赵德柱看向王有财,“老王你下午顶最后一小时——不犁地,从地尾往地头开回来,趁这时候把前面几个人犁的垄沟检查一下。哪道垄犁浅了哪道犁深了,回来跟我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五点十分,天光刚好够看清犁沟。
拖拉机发动的声音把老灰惊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骡子这几天已经渐渐习惯了柴油机的突突声,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拖拉机屁股后面挂了一排铁家伙。
铧式犁有三片犁铧,每片都有半个磨盘大,铁灰色,犁刃是新磨的,刃口上还挂着之前老周抹的防锈油,在晨光下反着一道细细的亮线。整排犁架挂在拖拉机后桥的牵引钩上,走起来以后犁铧入土,能把六十公分深的黑土整个翻过来。
李明远坐在驾驶座上,腰杆挺得比平时还直了几分。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把挡位推上是作业档。作业档比起步档高半个档位,速度正好够犁铧吃土,不快不慢。他深吸一口气,左脚慢慢抬,右手同时往前推了半格油门。
拖拉机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,履带开始往前转。铧式犁的犁架被牵引杆拉起来的时候嘎吱了一声,犁铧从地面拖过去,铧尖在南坡的黑土上划了第一道口子。
然后犁铧吃进去了。
入土的瞬间,拖拉机猛地一顿,柴油机闷哼了一声,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。李明远赶紧把油门往前推了一格——转速上来了,车子又往前走了。
犁铧后面,那道口子开始往宽了撕、往深了走。表土上那一层草灰先被掀开,灰底下露出的是黑褐色的腐殖层,潮湿,松散,铧刃划过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,像拿刀切豆腐。
腐殖层往下是黑土层——真正的黑土,一锹深的纯黑,富含草根腐化了几千年的有机物,颗粒细得象磨过的咖啡粉。
犁铧把整片黑土连根翻起来,土块在犁壁上翻转了半圈,头朝下脚朝上,落在垄沟旁边,断面上还冒着热气。
最先是气味炸开。
睡了上万年没被翻过身的泥土,第一次见到空气,从地底下呼出了它攒了几千年的第一口气。
潮湿,腥甜,凉润。
李明远闻到了。
他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李明远上大学的时候喜欢写诗,来到东极之后,他成了开荒者,农夫,拖拉机手,再也没有碰过诗。
但是这个时候。他想写点什么,最好是一首诗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犁铧,三道犁沟并排着往远处延伸,黑土翻涌的土浪从犁铧上翻滚下来,一浪接一浪。新翻出来的黑土在晨曦下油亮亮的,象一整面碾碎的黑缎子铺在地上,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。
陈小山站在地头上,嘴半张着。
他见过翻地——在总场培训的时候老周带他们翻过操场边上的一小块试验田。但那块地只有巴掌大,翻出来的土是黄褐色的,没这个黑,没这个亮,没这个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他妈信里说的腌酸菜——如果把这片土腌成酸菜,能腌多少缸?他自己被这个念头逗笑了。
牛满仓倒是没那么多感慨。他蹲在地头上,拿手指头戳翻出来的土,戳了一下就站起来:“额先去看看犁的怎么样。”
他扛着镐头走在犁沟后面,每隔一段就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