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刚刚临近傍晚,总场打谷场上的位置已经被占了大半。
说不上是谁先动的身。
下午收工的哨子刚响过,食堂里窝头还没蒸透,打谷场上就有人开始搬板凳了。
有人扛着长条凳,有人抱着树墩子,有人干脆把铺盖卷往地上一铺,盘腿坐上去就不动了。
最绝的是四分场的人,他们的大部队下午才赶到总场,也没带板凳,郭大勇不知从哪儿搬来半扇废门板,往两个树墩子上一架,愣是搭出一条能坐七八个人的长座。许金泉坐在门板正中间,小曼骑在他脖子上,两只手揪着他那头卷毛当缰绳使,父女俩一个喊“慢点慢点头发揪掉了”,一个咯咯笑个不停。
东极的人来得算早的。
牛满仓吃完晚饭就把六个人的板凳全扛过来了,他一个人扛两条长条板凳的架势,跟扛弹药箱似的,两条骼膊底下各夹一条,从招待所走到打谷场,一路上磕磕撞撞。
因为来的早,他们占了个好位置,银幕正前方偏左十来步,不远不近,脖子不用仰着。
李明远最后一个到。
他是从广播站过来的,孙茂林那边今晚要全程播报放映通知,忙的要死,他帮着写了简单的播报稿,从广播站出来的时候打谷场上已经黑压压一片人头了。
这时候银幕前面那两盏煤油马灯亮了。老孙带着放映员小郑正在做最后的调试。
放映机是苏联产的,铁壳子上面印着西里尔字母,转盘比脸盆还大一圈,搁在两棵松木柱子前面的一张方桌上。老周趴在地上接线,手电筒叼在嘴里,白色的光圈在黑暗中晃来晃去。小郑蹲在旁边往转盘上挂拷贝胶片,动作小心翼翼的,胶片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,一圈一圈的,薄得象蝉翼,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肉眼勉强能分辨的画格。
“那上头印的就是电影?”吉若蹲在前排,脖子伸得老长,盯着小郑手里的胶片。他这辈子还没见过电影放映机,东极的矿石收音机已经是他对现代科技的全部认知了。
“一格一格的画面,每秒钟跑二十四格。”李明远说,“人的眼睛有视觉暂留,画面连着画面,就能动了。”
吉若眨了眨眼,显然没听懂。
“秀才还是你有文化,我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吓坏了,还以为里面有人在演呢!”陈小山眼神有些崇拜。
打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三分场的人在后面几排,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人,板凳被挤得不够坐,干脆让两个年轻兵直接坐在了操场旁边的沙堆上——就是小学工地那堆沙子,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,晚上变得温温的,坐上去倒是舒服。
还有不少屯子里的人。
总场放电影的消息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传到了周围几个屯子,没有大喇叭通知,没有海报,赶车的老孙头去收猪的时候会跟村里的人提了一嘴,村里人唠嗑的时候又跟几个纳鞋底的妇女说了一遍,然后这条消息就象塔头甸子里漫上来的春水一样,无声无息地复盖了方圆二十里。
操场上的人头从打谷场中间往四面铺开,象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。有人端搪瓷缸子喝水的,有人剥炒黄豆的,有人在吃晚饭打包出来的窝头。有人拿扇子赶蚊子的,有人大声打招呼的——各分场的人平时见不着面,难得凑到一起,隔着好几排板凳也要喊一嗓子:“你们那边地咋样?”“还行——就是缺磷肥——”“磷肥三号仓库有,明天去登记——”孩子在人从里钻来钻去,从一分场的板凳底下爬到二分场的板凳后面,再从一个屯子老太太的腿边蹿出来。许小曼骑在许金泉脖子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锅沸腾的人粥,眼睛亮晶晶的,她拽了拽她爹的卷毛,说:“爹,这里比过年还热闹。”
许金泉仰头看了一眼闺女,笑了。他一笑,那头卷毛跟着颤,小曼又咯咯笑起来。
天终于黑透了。
打谷场上没有路灯,但银幕前面那两盏煤油马灯还没灭,映得周围一片暖黄。银幕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凹下,象一面在呼吸的帆。老周站起来,拿手电筒往银幕上照了一下——光圈落在白帆布的正中间,又圆又亮。他冲小郑比了个大拇指。
然后广播站的喇叭响了。
孙茂林的声音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,比平时稍微低沉一点,语速也慢一点:“东方红农场广播站——今晚放映苏联电影《静静的顿河》,上下三部连映,片长五小时二十分钟。请各位同志保持场地卫生,不要在放映期间更换座位。前排的同志请将板凳放低,不要挡住后排视线。带孩子的同志请照看好孩子,不要让小孩靠近放映机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喇叭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,然后是轻轻的一声清嗓子。
李明远听见最前面的人嘀咕了一句:“小孙今天的稿子怎么写的文绉绉的。”他嘴角微微扬了扬。
“放映即将开始。请各位同志安静就座。”
两盏煤油马灯被小郑拧灭了。
打谷场陷入了一片黑暗,天上有星星,月亮还没升起来,但星星很多,一颗挨着一颗,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