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轮王召见,赵长空第一次走进黑石总舵——明面上是京城一间杂货铺,暗门后别有洞天。
杂货铺的门脸很小。
搁着针头线脑、粗盐黄纸,一个打瞌睡的伙计守在柜台后,听见脚步声,眼皮都不抬。
赵长空跨过门坎。
身后,领路的黑石帮众无声退去。
他在货架间站了片刻。
然后看见墙角那面落灰的穿衣镜——镜框雕着缠枝莲,镜面却暗沉沉的,照不出人影。
他伸手。
指尖触到镜框边缘,往左推三寸。
咔嗒。
货架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。
阴冷的风从地底涌上来,带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赵长空没尤豫。
他踏下石阶。
地室比料想的大。
四壁点着油灯,火苗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。长案后坐着几个人,面目被灯影切得支离破碎。
靠左的老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咳了一声。
那咳嗽声像破风箱漏气,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,带着隐隐的铁锈味。
彩戏师,连绳。
老人没看他。
浑浊的眼珠盯着案上那盏灯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旁边蹲着个胖子。
肥油陈。
这诨号起得贴切——他整个人象一坨凝住的猪油,堆在椅子上,挤得扶手都往外撇。
胖子笑眯眯的。
那笑容却很怪,嘴角咧开时,眼珠纹丝不动。
他打量着赵长空,像屠户打量案上的肉。
赵长空没理他。
他看向长案尽头。
那里坐着个人。
脸隐在灯影最深处,只隐约看见下颌的轮廓——光洁,无须,辨不出男女。
转轮王。
地室里忽然静下来。
连绳不咳了。
肥油陈的笑容也敛了三分。
那隐在暗处的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象铁勺刮过锅底。
“细雨走了。”
三个字。
没有愤怒,没有意外。
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赵长空垂首。
馀光里,连绳的手指动了动——那是握刀的手势。
肥油陈的呼吸沉了一瞬。
只有转轮王纹丝不动,连衣褶都没起波澜。
“罗摩遗体在她手里。”转轮王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你们去。”
连绳没应声。
肥油陈堆起笑:“属下必当尽力。”
转轮王没看他。
那双隐在暗处的眼,落在赵长空身上。
“雷彬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有话要说?”
赵长空抬起头。
他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。
“细雨为何叛逃?”
地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。
肥油陈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连绳的咳嗽憋回了喉咙里。
那暗影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转轮王笑了。
笑声很轻,象风吹过空酒坛。
“你倒是敢问。”
他没回答。
挥手。
长案边的灯火齐齐一暗。
赵长空躬身,退出地室。
走出杂货铺时,巷口的槐树上停着只乌鸦。
它歪着头,漆黑的眼睛盯着他。
赵长空与它对视。
乌鸦忽然振翅,扑棱棱飞过屋脊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黑羽没入灰蒙蒙的天色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回那间有面摊、有妻儿、有七十二枚飞针的小屋。
翌日清晨。
赵长空在巷口支起面摊。
条凳是从邻居家借的,缺了一条腿,垫了半块瓦片才稳当。案板架在两张条凳上,面团搁在正中,覆着湿布。
他揉面。
雷彬的手很巧。
握针稳,揉面也稳。
面团在他掌下渐渐舒展,从粗糙的一团变成光洁的椭圆。他擀开,折叠,再擀开。木棍碾过面皮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
“雷掌柜,今儿这么早?”
是昨日井边洗衣的妇人。
她端着木盆经过,探着头往锅里瞧。
“老规矩,一碗阳春面,汤宽些。”
“嗳。”
他下面。
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由硬变软,由白变半透。长筷挑动,水汽腾起,糊了他一脸。
他眯起眼,手上没停。
面盛进碗里,汤是骨头汤,熬了一夜,白得象牛乳。
他搁上葱花。
妇人接过去,吸溜一口。
“雷掌柜这手艺,”她咂嘴,“比城东老张家的面摊强多了。”
他没应声。
妇人也不在意,端着碗蹲到檐下,呼噜呼噜吃起来。
阿兰抱着幼子出来。
孩子刚睡醒,脸蛋红扑扑的,眯着眼往他这边张望。阿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,在门坎边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