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意,你娘她亦没得选。愤然抗拒,无人可以保得住她;大义凌然,尚可为你皇舅舅博一分好……她还能如何呢?”
“无人可保她,还是连你都不愿意保她?”如金钵灌满水,灭了绵绵的梵音。
太后簌簌落泪,破了她在莲花樽前的自辩。“我可以理解太后的进退两难、无可奈何,也能理解人在生死之间的避难就易,却难以苟同太后的一番道理,坦然接受世道的规训。倘若我也需为这身富贵平账,我愿鲜血先于泪水涌出。“赵祈平带着不经事的锋芒,与外祖母对峙。她继续道:“我依旧更愿意相信,李娘子可以撕碎女训,在烽火乱世中统帅千军,抑或是太平公主那般,在争权夺势的漩涡中依旧强悍主宰自己,不归心不依附。即便……”
赵祈平语滞,沉默了片刻才补充道:“即便这些故事,同样都出自太后之…在幼时睡前一遍遍说与我听。”
堂中映绿荫,没有被掐芽断叶的茶树,不仅枝繁叶硕,还高大了几分。“太后不必再同我讲道理了,只当我执拗得无可救药。“赵祈平开门见山,“不妨直言,今日为何宣见……可是为了乔正使?太后向来在意德懿美名。”“乔正使一事,确是老身一时生怒,听了偏言,着实不妥…”“遵太后懿旨,我会放他回去。"言简意赅。赵祈平转身欲走,步至门前。
恍恍惚惚间,李太后怔怔然,在外孙女身上看到了女儿的身影,她抬手挽留道:“盈盈,外祖母晓得你为何截下乔正使,自然也晓得你会放了他。”“太后可还有其他吩咐?”
“盈盈。"太后再次挽留,“你可曾想过?改名祈平,是你母亲的意思呢?平不止可以是太平,也可以是平稳平顺。她说,盈太过满,平就够了。”这时,赵祈平声音中才显出几分颤颤的脆弱:“那就请她亲口告诉我。”又见聚景园高墙,乔时为得了消息,前来接三哥回家。自园中出来,三哥因心事重,稍显憔悴,并无大碍。在车上,兄弟二人细细说了自己的推断,牵扯后宫旧事、西夏议和、官职争夺,让这桩诗会小案变得复杂。
回到家中,乔父先一步迎上来,替长子掸去官袍上的尘土,叨叨说着:“见山,为父替你打听了,你圣眷犹在,你圣眷犹在啊。”宽袖挥起,风都随他舞动。
“按那小黄衣说的,昨日官家去了宝慈宫。“乔仲常比比划划,眉上扬喜,推断道,“官家前脚出了宝慈宫,后脚你便被放了出来,可见官家没大怪罪你,肯为你去说情……官家对你还寄有厚望。”又扶着长子双肩,谆谆道:“见山啊,官家赏识你的身正言直,几经权衡授你国信使,然…你务必慎之再慎,不可再倒官运了。”乔见山对视父亲的殷切,薄唇微颤,难以应下那句"圣眷犹在"。他眼眸黯淡了几分,轻轻抚下父亲攀在肩上的手,垂首道:“父亲,此间没甚么值得欢喜的。”
又值此时,乔时为看到,娘亲奉着藤条,面色凝重,缓步从门后出来,是另一番说辞:“官人,见山他行事不谨,累及兄弟,应行家法。”“夫人,见山他刚出来……
“乔见山他行事不谨,应行家法长记性。"白其真声音加重许多,一改往日的温柔似水。
她将藤条奉到乔仲常跟前,道:“倘若官人数不出他的过错,我可以代为之,一错十藤罚。"将藤条再举近了几分,示意由乔仲常来行罚。褪下青袍见素衫,乔见山将官袍叠放于案上,伏身认罚:“孩儿有错,恳请责罚。”
老爷子、老太太远远看着,认可着白其真的做法。“一错,明知语出不谨招祸患,仍执意为之,不顾自身安危,不念家人担忧。"白其真令道,“打!”
即便乔父收着劲,十藤之下,素衣隐隐染了血痕。藤声止,白其真哽咽解释道:“见山,娘亲的心思小,小到顾不得那么多官途亨通、光宗耀祖,小到总惦记着食饱穿暖、安然康宁。你务必记着,语迟贵,人缓则安。此一错,你可认?”
“孩儿认。”
“二错,兄弟同气连翼,事事相因,你身为兄长,没能多为弟弟考虑,将他牵扯其中,累他上下奔走。"白其真连同着乔仲常一起责骂,“见山圣眷犹在,那时为的圣眷呢?”
“孩儿大错,孩儿认错。”
藤条又起,这时,乔时为不加迟疑,扑身过去,挡在了藤下。乔时为仰头望着父母,道:“娘亲,正因兄弟同气连翼,事事相因,此事不能算三哥的过错。”
兄弟双并,形影等身。
他道:“我唤他为兄长,他护我为弟弟,此间又有二哥、四哥,同在乔家,根连枝并。倘若今日兄长为了我畏手畏脚,他日,我有了想法,是不是也要束手束脚?如此又怎能说是同气连翼呢?”“小安,娘亲本意是让你们兄弟相互着想,走一步思三思,莫使相互提携变作是牵连。”
“娘亲的意思,孩儿自然晓得。“乔时为动情道,“孩儿还晓得,娘亲事事为我想得周全,总担忧孩儿比兄长们少了、缺了,总怕无人替孩儿主张。而今以后,能否让孩儿也替您周全周全?倘若此身,连这一丁点都做不到,那一纸功名便抵不了孩儿的满篇仁义,官途如何?圣眷又如何?”环顾堂中,家人具在。
娘亲因他的一番话两泪涟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