弱,百姓的信仰力量越来越少,神明的反馈,当然也不会多————
可是————
沉乐目光转动。室内,大巫祭背后,色彩艳丽、花纹繁复的锦幛默然悬挂,东皇太一和云中君的形象在上面闪耀一那是出自中织室的提花锦,是楚国丝织品的巅峰。可是,锦幛边缘,已经蒙上了一层陈旧的黄色:
几十年岁月流逝,日晒,风吹,冷热交替,给这织锦带来的伤害,历历在目。哪怕贵为大巫祭,也没能更换锦幛————
几十年来,民间的生产力,又下降了多少?
啪的一响。大巫祭满是皱纹的大手,重重拍在沉乐肩上:“还有个法子。差不多是最后的法子你去,去找三闾大夫,让他再写一篇祭歌——他的才华冠绝当世,他写的祭歌,神灵会喜欢的————”
“可是————”
沉乐欲言又止。三闾大夫,大巫祭说的是屈原,他的《九歌》,至今也是文学史上闪耀的瑰宝——
神灵当然会喜欢,时至现代,湘夫人依然唱着《九歌》,在湘君面前起舞,但是,光靠神灵的力量,真的有用吗?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大巫祭无奈叹息:“当年吾国,地方五千里,带甲百万,车千乘,骑万匹,粟支十年。大王被推为六国纵约长,从合则楚王,横成则秦帝——
那时候,我们是多么强啊————如果大王能够一直励精图治————”
他的目光悠远了一瞬,仿佛看到那个光辉璨烂的,楚国生机勃勃,纵横天下的黄金时代:“但是那是大王的事————那是大王,和朝堂上的文武大臣的事。
我们巫祭,我们这些可以上通于天的巫祭,决不能干涉他们一我们只能做好我们自己的事————”
沉乐到底还是背上一个包袱,拿上大巫祭给的符牌,离开王宫,踏上前往汉北的道路。一边走,一边贪婪地观察着面前的郢都:
宽阔的街道,与密集的河网相互交错,处处有水井,举目有高楼。
一座座高大的建筑,耸立在夯土台上,沉乐几乎在夯土台和殿宇的阴影当中行走——
这里的人烟应该相当绸密,市民摩肩接踵,车毂相击。但是,沉乐一路走过去,却总是从市民脸上,看到茫然的颓丧与麻木————
他们面黄肌瘦,他们脚下晃晃荡荡,除了最小的婴儿之外,稍微大一点的人,眼里就没有了生气————
这是,国势倾颓,百姓饥饿丧乱,再明显不过的表征。连国家的首都,连郢都,都已经这样了吗?
沉乐不由得想起他在大苹果市,在街道上,在地下信道里,看到的那些摇摇晃晃的流浪汉。
他小心避过这些市民,向外走去,忽然,人潮涌动起来,裹挟着他走向最宽阔的主街“来了!”
“来了来了!”
杂乱的耳语几乎汇合成呐喊。沉乐随着人流来到大街两边,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自发排成两列。
没有拥挤,没有推搡,只有摒息伫立,翘首相迎一一辆黑沉沉的灵车踏破寂静,远远而来。灵车前方,是鲜衣怒马的秦国将士,昂首挺胸,脸上半点没有哀痛之色;
两侧、后方,甲胄上披着白布的楚军,手持磨损的戈矛,风尘仆仆,面色沉重————
楚怀王的灵枢,到了。
沉乐在人群里低下头去。抽泣声由小而大,终于,如决堤般轰然爆发:“魂兮——归来!”
一个嘶哑的男声,带着文士特有的、抑扬顿挫的腔调,充满了血泪,从人群某个角落奋力喊出。
“君无上天些!”
更多的人跟着应和起来,汇聚成一股沉重而悲怆的声浪。
“魂兮—归来!”
这次是更多的人,男人、女人,甚至还有孩子稚嫩却带着哭腔的声音,追逐着灵车,围拥着、呼唤着他们的君王:“君无下此幽都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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