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政四年年的春天,终于来了。
河东的旱情在开春后有所缓解,天降甘霖,虽然不大,但足以让干涸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。更重要的是,去年冬天推广新式良种,在这个春天结出了累累硕果。
百姓们奔走相告,喜极而泣。
“活了!活了!"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,老泪纵横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看着干裂的土地,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家里没有存粮,官府虽然发了赈济,但只够粘口,哪有余力春耕?后来官府又送来了新良种,说是比之前更耐寒了,没想到是真的。
“这是大王的恩德啊!"老农朝着咸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坚硬的土地上,磕出了血,他却浑然不觉。
一切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,但这个时候却传来了燕王病危的消息。侍从匆匆入内,跪地朝着嬴政禀报:“大王,咸阳急报……燕国来使已入城了。”
嬴政抬起头,少年君王的眉眼间已隐隐有了日后脾睨天下的凌厉轮廓,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的,是远比君王的威严更复杂的情绪。“他来做什么?”
王绾不敢抬头:“燕国来使是接质子丹回国的,据说老燕王病笃,已弥留数日,临终前忽然摒退王后与公子,传了口谕要质子丹即刻返燕。”嬴政沉默了一会,随后冷笑一声,“他说要人就要人?”他想起上个月传来燕王病重的时,丹在自己面前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人终究都要死的"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嬴政一直是以为丹是对燕王心死了,毕竟一个被送来当质子的长子,能对父王有多少期待?
可当他派人去传燕国来使入宫觐见,当丹在殿中听燕使说完那道口谕的时候,嬴政坐在高处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丹的表情起初是愕然,然后那层在秦宫打磨了十来年的沉稳与隐忍像薄冰一样碎裂开来,他眼眶发红,嘴唇微微发抖,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“臣叩谢大王恩典。”
丹朝嬴政的方向郑重叩首,额头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,嬴政没应声,丹便一直跪着。
殿中的安静几乎让人窒息。
“你要回去?"嬴政终于开口,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。丹直起身来,和嬴政对视,十六岁的少年抬着下巴,眼睛里分明还泛着没干透的潮气,可那倔强的神情像一头刚学会走路的幼狮,明知不敌也要迎上去。“那终究是我的故乡,"丹说,声音不算大,却一字一顿,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嬴政从御座上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下来,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只是忽然觉得离得远了些,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,可走近了,看着丹倔强沉默的表情,他又捏紧了拳头。
你回去做什么?一个不受宠的长子,生母早逝,回去给王后和公子添堵吗?老燕王若是死了,你连最后的庇护都没有了,你以为他们会善待你?你对得起你姑姑辛苦带着你投秦最后连命都没有了吗?这些话在赢政舌尖上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丹不是不明白这些,丹其实比谁都明白。燕国那摊浑水远比秦国凶险,王后有子,朝臣多势利,一个在异国当了十年质子的长子回去,连立足之地都未必找得到。可他还是要去。
想到这里,嬴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,一种迟来的难过和被人背叛一样愤怒。
他好似才发现,丹其实一直眷恋的都是燕国,而他嬴政是注定要带着秦攻打燕的。
嬴政的嘴唇动了动,许多话在齿间碾过,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:“你记着今日的话,千万别后悔。”
丹抬起头,他没有说“不后悔”,也没有道谢,只是沉默地又叩了一次首,起身,后退两步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。十六岁的秦王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,年轻的脊背挺得笔直,他攥紧了袖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