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地上,望着自己湿透的衣袍和还在滴水的头发,沉默了很久。
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。钱福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衫给他披上。
钱谦益拢了拢那件外衫,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:
“水太凉了……我下不去……我真的下不去……”
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,由钱福搀着,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屋里。
他没有再试图自杀。
他只是坐在椅子上,裹着钱福那件粗布外衫,头发还在滴水,嘴唇发青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一言不发。
远处江边的枪炮声还在继续,像在为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奏响最后的挽歌。
他知道,南京城要完了。他也知道,自己大概不会自尽了。
活到这把年纪,连死都要挑一个舒服的方式,连淹死都嫌水冷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活得真是一个笑话。
“钱福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“老爷。”
“收拾东西。我们……走吧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往南走。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几乎在同一时间,南京城的另一侧,马士英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
他的府邸后门,一排大车已经装好了。
足足一百多辆车有,马车,有驴车,有牛车,都是临时征用城中百姓富户的。
这个时节,车辆太紧张了,要不是他大权在握,连车辆都凑不齐。
即便如此,也有许多心爱的大件古董没能装上车。
一百多辆车每一辆都塞得满满当当,盖着油布,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。
车里装的是他三十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:白银、黄金、珠宝、古玩、字画、地契、房契,还有几箱上好的绸缎和瓷器。
府里的家丁们正在把最后一批箱子抬上车。
有的喊着号子,有的手忙脚乱,有的因为路窄挤在一起,推推搡搡,骂骂咧咧。
府外的街道上,马车、驴车、板车和行人挤成一团,有人在喊让开,有人在喊别挤,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。
整个南京城,都在向那些还没关闭的城门涌去。
马士英穿着一身灰色的便服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站在后门口,看着那一百多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他的旁边站着十几个忠心的家丁,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人,一个个膀大腰圆,腰里别着刀,手里拿着棍棒。
他还从城防营里抽调了三百个精锐士兵,穿着皮甲,扛着火铳和腰刀,负责护送车队。
“老爷,都装好了。”管家马福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,
“可以出发了。”
马士英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走南门,出城之后走官道,先回老家,再想办法转道去福建,然后从海路走。”
“去福建?”
“郑芝龙虽然败了,但他手里还有船。只要给足银子,他可以把我们送到南洋去。”
马士英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,
“南洋那边,荷兰人、葡萄牙人都有地盘。只要有钱,在哪里都能活得下去。”
马福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转身上了第一辆马车,挥了挥手:“出发!”
车队开始动了。一百多辆大车,前后绵延半里路,沿着街道向城南方向缓缓移动。
街道上挤满了同样在逃难的人,有骑马的官员,有坐轿的富商,有赶着驴车的普通百姓,还有挑着担子、背着包袱、拖家带口的小户人家。
几百个护送的士兵和家丁驱赶着挡路的百姓。
碰到走得太慢的,就挥着棍棒大声呵斥:“让开!快让开!别挡路!”
出了南门,上了官道之后,车队的速度快了一些。
道路两侧是正在逃难的百姓,密密麻麻的,拖着行李,抱着孩子,相互搀扶着向南走。
马士英坐在第三辆马车上,微微掀开车帘,看着那些路边的难民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老爷,前面路不太好走,轮子陷了一下。”马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“慢一点。不要急。”
“是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。走了大约十里路,官道变得拥挤起来,因为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往南走,把整条官道挤得水泄不通。
马士英的车队虽然有人开道,速度也慢了下来。
他坐在马车里,闭着眼睛,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。
先回老家安徽,再转道去福建,然后坐船出海。
银子足够多,在海外买一座庄园,买几艘船,雇一批护卫,照样能过上安稳的日子。
就在这时,前面传来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响,紧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铿锵声,像是什么东西散架了。
马士英猛地睁开眼睛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老爷!有一辆车的车轴断了!”马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银子全滚出来了!”
断轴的是车队中间的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