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军后阵乱了。”卢光祖从远处跑来,嘶哑着嗓子喊道,
“皇上,丁魁楚的人在退,其他几支部队也跟着乱了。何腾蛟和孙承祖正在弹压,但压不住,很多士兵开始往后跑了!”
朱由检放下望远镜,看着那些正在溃散的南军后阵,又看了看前方还在拼死进攻的南军前阵:
“传令李定国,让自行车营所有人把剩下的弹药集中到一处,打一轮齐射,然后全军呐喊冲锋。不用真冲,喊得响就行。”
命令传下去后,西面的树林里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。
李定国带着残存的自行车营士兵,从树林里冲了出来,举着刺刀向已经疲惫不堪的南军追去。
南军的士兵们本就士气低落,看到北军还有余力反攻,后阵又传来溃散的消息,顿时军心涣散,纷纷掉头向后跑。
乱兵冲击中军的阵脚,中军被自家溃兵冲散,阵型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崩塌。
北面的何腾蛟还在拼死压阵,但溃兵太多了,他根本拦不住。
东面的孙承祖更是被溃兵挤得连连后退。
南军的二十万大军,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,就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。
战场上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,还有那些因为跑得太慢而被同伴挤倒的人。
硝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,枪声渐渐停歇,喊杀声也归于沉寂。
风里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江水的呜咽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由血色写成的挽歌。
朱由检站在大纛下,望着那些正在撤退的南军背影,没有说话。
他的铠甲上满是尘土,脸上有一道被飞溅的木片划出的血痕,但站得很直。
王承恩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他接过水,喝了一口,水有些凉,又有些咸,像是混进了江水的味道。
他喝完水,把碗递回去。
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,“包扎伤员,清理战场。不要追。”
“遵命。”李定国也顾不上休息,转身就去了。
长江南岸的滩涂上,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武器。
北军的士兵们靠在一起喘着气,有人正在给身边的同伴包扎伤口。
有人坐在地上低着头,好几个人握着水壶却连举起来喝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远处南京城的轮廓依然静静地矗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看客。
朱由检独自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江面,吹动那面明黄色大纛的边缘。
大纛上五爪金龙的眼睛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,留下一条细长的裂痕,从眼角延伸到额角,像是流过一道无声的泪。
但他没有让人把它换下来,只是看了看那道裂痕,然后转身,走向江边。
在那里,后续的渡江船队还在继续靠岸,增援正源源不断地到来。
他站在水边,望着南岸广阔的土地。
二十万人被打退了,但还会有更多的人涌来。
那些士绅们不会轻易认输,他们会继续挣扎,继续反扑,继续想夺回他们失去的一切。
而他,会继续打下去。
北军在南岸站稳了脚跟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崇祯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,午后,南京城。
江边的枪炮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从长江南岸传来的轰鸣和喊杀声,像是一阵阵闷雷,滚过南京城的城墙,钻进每一个角落。
城内的百姓们紧闭门窗,缩在屋里不敢出门。
街面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野狗在乱窜,偶尔有士兵跑过,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,像是一串串倒计时。
钱谦益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。
他的笔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滴落下来,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,像一朵墨色的花,又像一块正在蔓延的淤青。
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,久到墨汁干涸在笔尖上,滴不下来了。
他今年六十三岁了。
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。
他是南明的礼部尚书,也是马士英的盟友,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他读过万卷书,写过锦绣文章,有过门生遍天下的风光日子,也有过被人指着脊梁骨骂“谄媚奸佞”的时候。
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,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复杂的名字,留待后人去评说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会活到亲眼看着南京城陷落的那一天。
“老爷!老爷!”管家钱福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,脸色煞白,
“北军过江了!郑芝龙的船队被打散了,北军已经上了南岸,正在往南京这边来了!”
钱谦益手里的笔终于掉了下去。
它落在纸上,又滚到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。
他没有低头去捡那支断笔,只是缓缓站起来,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轻声说:“知道了。你出去吧。”
“老爷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钱福不敢违抗,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