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知道消息的，是南军后阵的几支部队。
那些原本在观战、等着捡便宜的士绅武装和杂牌军，一听到南京城已经空了，立刻军心浮动。
有人开始收拾行装，有人开始往后挪动，有人干脆直接丢下武器，混入逃难的人群向南跑了。
他们的动作并不大，但一层层传开，很快就像涟漪一样波及了整个后阵。
“南京没了……朝廷的人都跑了……”一个士兵低声对旁边的人说。
“那我们还打什么？”
“打？给谁打？当官的都跑了，我们还在这里拼命，为了谁啊？”
“听说连马首辅都跑了，拉着上百车银子走的……”
“天，那咱们还在这儿拼什么命啊……”
这些话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。
虽然不敢大声议论，但那些细碎的嘀咕声，在整座军营里扩散开来。
何腾蛟正在中军帐里跟孙承祖、郑芝虎等人议事，听到后阵不稳的消息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：“谁传的谣言？”
“不是谣言。是有人亲眼看见的，南京南门开了，数不清的马车从里面涌出来，往南边去了。”
何腾蛟一巴掌拍在桌上：“跑了就跑了！他们跑了，我们就更要守住！”
“南京丢了，我们还有江南，还有湖广，还有两广！只要我们还在这里，北军就过不了江！”
孙承祖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开口：“何大人，你说得对。但下面的人未必这么想。”
“他们看到当官的跑了，心里就会觉得，既然当官的都不要南京了，我们在这儿拼命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“那就告诉他们，南京还在！朝廷没有跑！”
何腾蛟的声音越来越大，
“谁敢再传谣言，斩！”
李之年长长的叹了口气。
他比何腾蛟和孙承祖都更清楚局势。
“何大人，斩是没有用的。南京跑了多少人，底下的人看得见。你堵住他们的嘴，堵不住他们的眼睛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，放下碗，“眼下唯一的办法，就是趁北军还没站稳脚跟，今晚拼一把。打垮了他们，南京就还在。打不垮，那就谁都别想走了。”
帐中沉默了一会儿。
何腾蛟抬起头：“你说得对。今晚，拼一把。”
孙承祖也点了点头：“好。那就拼一把。”
当天夜里，南明勤王大军发动了最后一轮总攻。
不是试探和骚扰，是倾尽全力的猛冲，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能打出这种规模的机会了。
何腾蛟把所有的部队都调到了前线，不留预备队，不留后备。
江西兵、湖广兵、福建残兵、地方士绅的杂牌军，全都压了上去。
他站在中军帐前，对传令兵说：“告诉所有人——这一仗打不赢，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。田地、家产、性命，全没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传令兵却听得心头一凛，立刻跑了出去。
消息一层层传下去时，那些原本还在动摇的士兵们，有的沉默着握紧了武器，有的低头骂了一句，有的咬着牙没有出声。
何腾蛟望着前方火光冲天的战场，喃喃说了一句：
“总不能一辈子当逃兵吧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跨上了一匹马，拔出剑，策马向前线奔去。
几乎同时，孙承祖也在自己的营帐前点齐了最后的预备队。
他对士兵们说：“南京没了，朝廷跑了，但你们的家还在。你们的老婆孩子，你们的田地房屋，都在南边。北军过了江，那些就全没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你们听好！我孙承祖今天不打算活着回去。你们跟不跟我走，自己选。跟我走的，不管死活，我欠你们一份人情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向战场走去，没有回头。他身后的士兵们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。
吴耳混在人群里，握着一杆长枪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是两个月前被招募进还乡团的流民，后来又被打散编入了地方杂牌军。
他不想打仗，他只想活下去。
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北边是北军，南边是南京城。
他在逃难的路上亲眼见过那些从南京城逃出来的富人，满车满车的金银珠宝。
而他自己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，一件破单衣，一双露脚趾的草鞋。
他提着枪跟身边的人一起往前走，前面已经是北军阵前的火光和硝烟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。
反正看见了，也还是这个世道。
夜色中，南军的阵地上亮起了无数火把，像一片从地面浮起的星海，正缓慢而坚定地涌向北军防线。
鼓声响起，沉闷而缓慢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大地在喘气。
然后，火把开始移动，成千上万的人开始向前走。
没有喊杀，没有号令，只有脚步声，一大片沉重的脚步声，踩在泥泞的土地上。
北军哨兵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