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多的人涌了过来，不只是士兵，还有路上的百姓。
那些原本只是路过的逃难者，看到满地的白银，也红了眼。
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进车队里，捡起地上的银锭就往怀里塞，有人被士兵推倒了，爬起来继续抢。
有人被刀柄砸了脑袋，流着血也不肯松手。
“别抢了！都别抢了！”马福声嘶力竭地喊着，但声音被哄抢的喧嚣淹没了。
有人开始动了刀子！
一个士兵把刀架在了一个正在抢银子的百姓脖子上：“放下！那是老子的！”
百姓不肯松手，那士兵一刀捅了过去，惨叫声在哄闹中拔高又断裂，血溅在了地上。
另一个百姓看到同伴被杀，红了眼抄起扁担砸向那士兵的脑袋，士兵踉跄着倒下，扁担也断了。
几个家丁冲上来试图拉开他们，结果自己也被人群推倒了。
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混战，有人为了抢银子杀人，有人为了抢刀杀人，有人只是被挤倒了然后被踩死。
当士兵们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有刀，秩序彻底不见了，往日高高在上的家丁护院，也不过是一刀的事情。
都逃难了，还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马士英坐在马车里，听到了外面的混乱声。
哭声、喊声、刀枪碰撞声、临死前的惨叫、还有银锭在石板上滚动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。
他掀开车帘，看到的那一幕让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车队已经彻底散了，士兵们和百姓们厮杀在一起，有的在抢银子，有的在保命，有的在砍人。
几十辆车被挤翻，油布被撕开，箱子被砸碎，珠宝、绸缎、古玩散了一地，被踩进泥里，混在血水当中。
“快走！快走！”马福冲到他的马车前，脸上有一道血口子，“老爷！快走！这里乱了！”
“我的银子……”马士英的声音发颤。
“银子保不住了！先保命啊！”
马福把他从马车里拉下来，扶着他就往旁边跑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几个红了眼的士兵认出了马士英，他们知道这老头就是这车队的主人，是那个装满银子和珠宝的主家。
他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，然后落在他那件看起来就值不少钱的灰色外袍上，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“别让他跑了！他身上还有钱！”一个人喊道。
“抓住他！”
几个人围了上来，像围住了一只猎物。
马福挡在前面，挥刀砍倒了一个，但随即被另一个人捅穿了胸口。
他闷哼一声，身体晃了晃，倒在了马士英脚下。
“马福！”马士英喊了一声。
但没有人理他。那些人还在围过来，眼睛像饿狼一样盯着他。
有人在喊：“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！”
有人在喊：“车里的东西还有吗？”
马士英没有交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。
他看着那些曾经穿着他发下去的军服、拿着他发下去的饷银的士兵，正在一步步向他逼近。
“我是朝廷首辅……”他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“你们敢动我……”
没有人听他的。
一个人冲上去，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他倒在地上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，眼前一黑，天旋地转。
然后有人扑上来按住了他的手，有人摸向他的腰间，有人扯他腰间的玉佩，有人撕开了他的外袍找值钱的东西。
再然后，混乱的脚步声、喊叫声、厮打声，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，淹没了他的视野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可能是一个时辰，也可能是两个时辰，官道上的厮杀终于渐渐平息了。
马士英的车队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墟。
翻倒的马车、散落的箱子、滚落的银锭、踩进泥里的珠宝和绸缎，
还有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，有士兵的、有百姓的、有家丁的。
血迹浸透了官道的泥土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褐红色，像是大地被剥了一层皮。
马士英的尸体被发现在一群尸体中间。
他的外袍被扯得稀烂，腰间的玉佩不见了，靴子被人脱走了，双手还保持着一种挡在面前的姿势，像是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护住什么。
但他什么都没护住。
他的银子和珠宝散落一地，有的被人抢走了，有的被人踩进了泥里，还有的混在血污和泥土中。
没有人知道那场混乱是怎么结束的。
大概是因为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抢了，一地的尸体和碎物，抢无可抢，人群才终于一哄而散。
马士英死了，死在了一群他曾经信任的士兵和家丁手里，死在了一堆他辛辛苦苦攒了三十年的银两旁边。
甚至在他死时，身上的官袍衣裤都被人扒了个干干净净。
他的一生，从权倾朝野到横尸官道，在北军渡江的那一天，画上了一个满是荒诞的句号。
崇祯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，黄昏。
长江南岸的枪炮声已经持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