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李定国没有接话。
徐弘基继续说:“我徐家世代在南京,城里城外的田地、铺面、宅院、仓库,加起来够养活几千人。”
“祖上徐达跟着太祖打下这片天下,三百年来,每一代徐家人都替朝廷守过南京的城门。”
“如今我女儿死在自家后院里,北军不封刀,抢遍全城,然后就只有一句悲剧?一句皇上深表痛惜?”
他说这番话的时候,语气始终没有很高,甚至带着一种收敛过的克制,像是那些话已经在胸腔里压了很久,变成了一口平稳而克制的闷气。
他说完之后,重新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水,指节慢慢放平,望向李定国,等着他说话。
两人之间的桌面上,茶已经凉了。
院子里的白幡还在微微晃动。
窗外有人在哭,哭声被风从后院送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李定国站起身来。他没有看徐弘基,也没有安抚他,只是说了一句:
“徐国公,该说的都说了。接下来,请徐国公配合朝廷办一件事。”
徐弘基微微一怔,像是没有料到李定国会在这个节点上说出这样的话:“什么事?”
李定国转过身来,看着他,声音依然平稳,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早已写好的公务对话:“抄家。”
话音落下时,大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徐弘基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李定国身上,像是没有完全听清楚那两个字的含义。
但在那短暂的停顿之后,他缓缓放下茶盏,声音微微沉了下去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抄家。”李定国重复了一遍,语气与第一遍没有区别,
“罪名是通敌。南明朝廷逃亡期间,魏国公府曾多次向勤王大军提供粮草和军饷,构成资敌之实。”
“按照朝廷律令,抄没全部家产,府中上下凡参与此事者,一并收押审查。”
徐弘基站了起来。他扶着桌沿,声音有些发紧:“李定国,你这是在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概括这件事的荒诞程度,又像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叠不成完整的句子。
“你们,这是杀人灭口吗?”
李定国没有退让,也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站在门槛边,侧身望向厅外:
“我本来可以不用来的,我来此,是看着魏国公徐达的面子上,不忍心看你落得个夷三族的下场。”
“国公,去跟令嫒告个别吧。一个时辰后,锦衣卫会来接管府邸。”
他向外走去,只留下一个被门框框住的背影。
徐弘基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他看着李定国走出大门,又看着大门在他身后合拢,才缓缓坐回椅子上。
一个时辰后,锦衣卫来了。
带队的是李若琏,锦衣卫指挥使,朱由检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他穿着一身飞鱼服,腰间佩着绣春刀,身后跟着两百多个穿青黑短衣的番子,脚步齐整,没有多余的话。
魏国公府的大门再次被敲响。
这一次,没有管家来开门,门是从外面直接推开的。
锦衣卫鱼贯而入,像一道涌入宅院的暗流,迅速占据了前庭、正厅、回廊和后院入口。
番子们按照预定的分工,有的去库房清点财物,有的去书房查找文书,有的去后院登记人员。
整个魏国公府像一本被摊开的账簿,每一页都被仔细翻过、核对、记录在册,从正堂到偏院,从库房到绣楼。
徐弘基坐在正厅里,没有戴镣铐,也没有被按着跪下。
他的身边只有一壶已经凉透的茶。
锦衣卫没有为难他,只是在他身边站了四个番子,既不说话,也不动作。
徐弘基看着番子们在院子里清点、记录、贴封条。
看着那些他积攒了大半辈子的东西被一件件搬出来归类登记,没有站起来阻拦,也没有喊冤。
他只是坐着,看着,偶尔拿起凉茶喝一口,像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实在太大,大到无论喊什么都会被淹没。
李若琏走进正厅时,手里拿着一本刚刚从书房搜出来的账册。
他翻了几页,停在某一处,看了片刻,又合上,走到徐弘基面前:
“徐国公,这是你家去年十一月的账册。上面有一笔支出,写的是为勤王军置办军需。下面还附了何腾蛟的签收印。”
徐弘基没有辩解,也没有否定,只是说:“那是朝廷的命令。”
“那时候南京还在南明手里,我是魏国公,不能不从。我徐家世代在南京,每一代都是朝廷封的国公,谁来我都认。”
李若琏没有接话。他把账册递给身后的文书,吩咐了一句收录归档,然后转向徐弘基,声音不高,但语气沉稳:
“徐国公,账目会核对,府里的人也会逐一问话。”
“如果您有什么想说的,等事情查完了,可以去鼓楼向皇上当面陈情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小姐的灵堂,暂时不会动。丧事可以继续办,直到入土。这是皇上的意思。”
徐弘基终于抬起头,目光掠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