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外的运河码头上,第一批漕运粮船终于靠岸了。
那是从北方运来的粮食,装了整整三十条大船,由山东水师的残存船只护送,沿着运河一路南下。
船上的粮食虽然不算多,但对于缺粮已久的南京城来说,却是一剂实打实的定心丸。
粮船靠岸的消息传进城时,码头边的百姓纷纷涌出来看。
有人踮起脚尖望着那些鼓鼓囊囊的粮袋,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领粮的告示贴出去后,城门口终于排起了长队。
虽然每人领到的只是一小袋米,但队伍里没有人喧哗。
朱由检站在鼓楼的窗口,远远看到城门口那条排队的人龙时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粮食来了,城里的人心就稳了。
老百姓要的不多,有东西吃,有地方睡,没人来抢。
要是连这些都做不到,说再多好话也没用。
从现在起,南京城才算真正落进了他的手里。
但稳下来之后,另一件事就摆到了面前——钱。
北军的军饷要发,新兵的装备要买,城内的公共设施要修,那些愿意留下的吏员要发俸禄,流民安置也要花钱。
打仗就是打钱,而南明朝廷留下的府库,早就被搬空了。
但有些人有钱!
你说士绅这东西是谁发明的呢?一打就爆金币。
“南京的富户,跑了不少。但留下来的,也不少。”
卢光祖站在朱由检面前,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名单,
“这是西厂初步摸查出来的,仍在城内且家产殷实的大户,一共三十七家。其中最大的,是魏国公府。”
“徐弘基,徐达的后人,世袭魏国公,南明期间依然保留爵位,家中田产、商铺、银库,在南京算是首屈一指。”
“即便是南明朝廷,也不敢动他家,连征粮都绕着他走。”
“他家的女儿前几天死了,据说,嗯……是入城那几天的事,徐家正在办丧事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接过名单,目光在徐弘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名单折好:
“明天,让李定国带队去。罪名就是……反贼。”
南京城西北角,魏国公府的白幡还没有撤下来。
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,灯笼纸在风里微微晃动,烛火忽明忽暗,把门楣上那块“敕造魏国公府”的匾额照得斑驳陆离。
府里府外的人都穿着素服,进出时低着头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灵堂设在正厅后面的一间偏院里,陈设极尽精致,白绸挽幛层层叠叠,供桌上摆着时新瓜果和几碟细点。
正中央搁着一口上好的楠木棺,棺盖虚掩,棺前立着一块灵牌,上书“魏国公府徐氏幼女之位”。
死的是徐弘基最小的女儿,今年才十六岁,是徐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。
北军入城那一日,府里一片混乱,家丁们忙着守住库房,仆妇们忙着收拾细软,没有人顾得上这个在绣楼里瑟瑟发抖的姑娘。
一伙北军士兵撞开了后院的角门,翻过了月洞墙,闯进了绣楼。
等到有人赶到时,她已经死了。
衣衫不整地倒在绣榻边,身上布满了伤痕。
旁边的地面上,散落着不少白粥。
徐弘基当时正在前院指挥家丁封堵大门,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他赶到后院时,女儿已经被丫鬟用一床锦被盖住了。
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,合上,转身走回书房,关上门,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摔东西,只是一个人坐着,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等他把府里的乱局稳住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让人搭起灵堂,挂起白幡,开始办丧事。
他不是一个会跟士兵当街撕扯的人,也不会扛着刀去讨什么说法。
他是世袭魏国公,祖上徐达跟着太祖打过天下,徐家在这座城里住了快三百年。
他知道怎么用另一种方式让朝廷听到他的声音,体面、庄重、不卑不亢。
“老爷,灵堂已经布置妥当了。”管家徐福走进书房,声音压得很低,
“小姐的妆裹也置办齐了,用的是最好的料子。您看,要不要给城里的几位大人送个帖子?”
徐弘基抬起头来,看了徐福一眼,缓缓开口:“先不急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海棠树,“等他们来。”
他等的不是人,是朝廷的说法。
当天下午,李定国果然来了。
他带了一队亲兵,穿着便服,牵着一匹马,从街角拐过来。
巷口那些正在闲聊的百姓和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闲汉,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到几个穿短衣的人已经站在了魏府门前。
李定国没有让人通报,也没有带刀进门,他只是让人把马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,然后走到门前,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