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长老王庆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,眼角有一道旧疤,说话时嗓音偏哑:
“问不问来路都一样。这村里的地,哪一块不是咱们说了算?他们来了,能认?”
王鹏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抽了一口烟,烟雾从嘴角缓缓溢出,在祠堂昏黄的日光里散去。
他想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他们来了,不能让他们进村。”
“大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拦。”王鹏程把烟杆在桌沿磕了磕,
“说我们不同意,说我们是自愿把地租给族人的,说那些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,不劳他们操心。”
“他们要进村,就挡在村口。他们要是动粗,就把全村的壮丁都叫上。他们人少,咱们人多,不敢硬闯。”
两个长老对视了一眼。王福来沉吟道:“可要是他们调兵来呢?”
王鹏程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说:
“那就看是他们快,还是咱们先动手了。第一批来的人不多,先拦住。等他们回去调兵,咱们已经有准备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烟杆别回腰里:“传我的话下去,这两天除了本村的人,不许放外人进来。土改队来了,就说村里最近有事,不方便接待。”
土改队第一批到王家村的,是十二个人。
他们从南京出来,走了大半天,下午时分到了村口。
村口的土路两侧种着老槐树,有一株被雷劈过,树冠歪向一侧,枝叶稀疏,树干上的疤结已经长出了新的树皮。
他们背着丈量用的绳尺和账册,手里拿着水壶,身上还带着灰尘和汗渍,像是一群刚从长途跋涉中走出来的旅人。
带队的叫刘大勇,四十出头,山东人,在土改队里干了两年多,经验丰富。
他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急着往里走。
村子看起来正常,有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有鸡在墙根刨食,有孩子在巷口张望,但太安静了。
没有狗叫,没有人出来打招呼,连那些张望的孩子看到他们,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拽了一把,转身跑回了巷子里。
他让队员们在村口稍等,自己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,敲了敲门。
门没有开,但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。
那视线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了,像是有人正从门缝里往后撤。
刘大勇没有硬推门,转身回到队伍里:“不太对劲,太安静了。分两组,一组跟我进去看看,另一组留在村口等着,万一有事,回南京报信。”
他话音刚落,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面绕出来一群提着农具的壮丁,拦住了土改队的去路。
黑压压的,有几十个。
他们不说话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。
刘大勇没有慌。他看着那些挡在前面的壮丁,往前走了一步:
“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土改队,奉命来村里丈量土地。”
“我们没有恶意,只是想跟你们村里的主事人谈一谈。你们让一下,我们进去说两句话就走。”
没有人让开。那些壮丁依然挡在路中间,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柄,有人往后看了一眼。
后面的巷子里,又有更多的人走了出来,有的拿着扁担,有的拎着柴刀,有的空着手但袖口鼓鼓囊囊的,看不清藏着什么。
王鹏程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拄着一根木杖,站在那些壮丁前面。
“我们这里不需要丈量,也不需要分田。地是我们自己家的,怎么种、怎么管,不劳你们费心。你们从哪里来的,就回哪里去吧。”
刘大勇看着王鹏程,沉默片刻才说:“你是族长?这些地是你家的?”
“不是,是属于整个村子的!”
“可有地契?”
“有。都在祠堂里放着。”
刘大勇想了想,语气放缓了一些:
“那我们可以先看看地契吗?如果是你们村民的地,朝廷不会强夺,我们只是核实一下。”
王鹏程没有回答。他身后的壮丁也没有让开。
又有人从巷口围了过来,人数比刚才多了不少,扛着锄头、叉子、斧头,眼神不善。
王鹏程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你们再不走,我就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动手了。”
刘大勇站了片刻,知道对方不会让步,而且今天人太少了,硬闯只会出事。
他后退了一步:“我们改天再来。但我要提醒你,抗拒朝廷的土改令,后果很严重。”
王鹏程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刘大勇带着队员们退出了村口。
他们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,渐渐被路边的树影遮住。
村长站在村口,直到那群背影彻底看不到了才收回视线。
“把各家各户的人都叫回来,”王鹏程对王福来说,
“不管他们来几次,都得挡回去。”
那天晚上,王家村的祠堂里灯火通明。
王鹏程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老账册,灯油烧得很慢,桌面上的木纹在火苗的映照下一寸一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