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十二年五月初,南京城。
入夏之后,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。
秦淮河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,
石阶上偶尔能看到坐在阴凉处乘凉的老人,手里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南京城的秩序已经恢复了七八成,
街面上做买卖的商贩又多了起来,米行、布庄、杂货铺陆续开门迎客。
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,声音拉得很长,传过几条巷子还没散尽。
城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。
白纸黑字,大字简体,贴了好几张,城墙上、鼓楼前、码头边,只要是显眼的位置都贴上了。
告示的内容很简单:朝廷招兵,凡年满十八岁、不超过四十岁的男子,无论籍贯,皆可应募入伍。
入伍即发安家银,按月领军饷,表现优异者可升迁。
告示贴出去后,围观的人不少。
有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旁边围着几个听的人,听完之后低声议论起来。
有人问:“管饭吗?”
旁边有人回答:“告示上写了,应该管饭,哪有军队不管饭的?”
至于告示上说的军饷?
没有人当真!
整个南方,除了当初的江浙兵,也就是戚家军,其他的就没听说过有当兵拿饷的事。
大多数人当兵,要么是军户,要么就是为了吃上一顿饭……
又有人问:“当了兵还能回来种地吗?”
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,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合上告示,拍了拍衣摆:“先问问再说。”
招兵处设在鼓楼旁边的空地上,用木板搭了个棚子,几张桌子拼在一起,后面坐着几个文书,面前摆着名册和笔墨。
棚子前面排着队,有穿着粗布短褂的年轻后生,有挽着袖子露出结实胳膊的汉子,还有几个看着面嫩、像是刚够年龄的少年。
他们排着队,彼此之间没有太多交谈,偶尔有人问一句前面的情况,回答的人也多是简短几句。
排在中间的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干活的人。
他前面的人登记完了转身离开,他走上前去,对文书说:“我来当兵。”
文书头也不抬:“姓名?”
“刘大柱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南京本地的,城外张家村。”
“以前做过什么?”
“种地。”
文书在名册上记了几笔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识不识字?”
“不识。”
“不识也没事。来,按个手印。”文书递过印泥盒子。
刘大柱用拇指按了印泥,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下,力度很重,印迹清晰而完整。
“好了。去那边领衣服和铺盖,明天开始操练。”文书说完,朝旁边努了努嘴。
刘大柱顺着方向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:“一个月能拿多少饷?”
“按新规,新兵一两。干满三个月转正后,涨到一两五钱。”
刘大柱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什么。
他接过一个士兵递来的衣服和铺盖,抱在怀里。
他走到棚子旁边的一棵大树下站了一会儿,像是刚刚确认了什么,才抬脚往营地的方向走去。
同一时间,南京城外的老兵营地里,那些休完探亲假的老兵正在陆续返回。
第一批回来的比预想的早。
很多人在家待了不到二十天就回来了。
有人把抢来的银子和赏钱交给了家里人,换了几亩地,盖了两间房,看着家里安顿好了就收拾包袱回了军营。
有人在家里的田埂上走了一圈,确认地里已经有人照看,就背着包袱回到了驻地。
他们回来的时候,脚步比走的时候轻了一些,肩上扛着的包袱也比走的时候鼓了一些。
有些人从家里带了干粮和咸菜回来,说是母亲塞的,硬要带着,推不掉,就背回来了。
齐源是最后一批回来的。
他到家住了将近一个月,帮着母亲把院子里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,又去镇上请人看了一块地。
他母亲一开始不太喜欢周小妹,但过了半个多月,慢慢也习惯了。
齐源和周小妹之间的相处依然谈不上热络。
齐源背着包袱走进营门时,守卫认出了他,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?”
齐源也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他走进营地,找到自己原来住的那间营房。
营房里已经有几个人比他先回来了,有人正在整理床铺,有人坐在铺位上擦枪。
他放下包袱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从家里带来的咸菜放在桌上,对旁边的人说:“带了些咸菜,谁要吃自己拿。”
“谢了。”旁边的人也不客气,用筷子夹了一小块,尝了一口,“你娘腌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味道不错。”
营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擦枪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