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4章再见宗泽
宴席散去时已经是申时三刻。
黎阳县衙前院的空地上,杯盘狼借,酒气未散。
那些士绅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脸上带着酒后泛起的红晕,彼此拱手道别,嘴里说着“以后常来往”“林知县是个爽快人”之类的话。
王老爷走在最前面,脚步有些虚浮,但腰杆比来时挺直了不少。
他虽然掏了两千两银子,可换来了通真先生一杯敬酒、一句“王翁高义”,这笔账在他心里盘算了一番,觉得也不算太亏。
郑老爷落在后面,正拉着林隽的手说些体己话,声音压得很低,旁人听不真切,只看见林隽面带微笑频频点头,末了还拍了拍郑老爷的手背,说了句“郑翁放心,本县心中有数”。
郑老爷这才松开手,千恩万谢地上了轿子。
等到最后一位客人消失在巷口,林隽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。
他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象是把这几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一并吐了出去。
“林知县好手段。”
吴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林隽回头,见吴晔正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盏醒酒茶,神情似笑非笑。
林隽苦笑了一下,拱手道:
“先生莫要取笑下官了。下官这双手,今日接银子接得发烫。”
“烫就对了。”
吴晔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道:
“银子烫手,说明你还知道这钱来得不干净。若是哪一天你接银子接得心安理得、手都不抖一下,那贫道今日就看错人了。”
林隽沉默了片刻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这时陈禾从院子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,递给林隽:
“林知县,这是方才各户捐银的明细,总共四千三百两。
王家两千两,郑家一千二百两,剩下的是七家小商户凑的,最少的也有五十两。
我已经让账房登记入册,一式三份,县衙留一份,明日送一份往宗大人处,转呈朝廷,另一份存在县库。”
林隽接过单子,借着门檐下灯笼的光仔细看了一遍,然后折叠好收入袖中。
他转过头,对吴晔说道:
“先生,料场的缺口补上了。明日下官就安排人手去采办石料、木桩和草袋,堤上那两段险段三日之内就能动工加固。
照这个进度,汛期之前应该能赶出来。”
汛期究竟是什么时候,谁也不知道。
如今是六月底,可今年的下雨的频率,已经超过了往年。
黄河在以它的方式,积聚能量,只等爆发,改道的一天。
吴晔本人其实也亚历山大,但只能压在心底。
林隽同样如此,他跟吴晔不一样,不知道未来的剧本,所以只能兢兢业业修补河堤,只盼黎阳县千万别处问题。
和别的知县不一样,一般而言,朝廷是不会允许本地人当本地知县的。
林隽这个知县本就是意外的产物,他自己也不会在黎阳知县的位置上停留多久。
也就是父母官在故土,所以他这位知县,才真心想要为故乡做点事。
吴晔闻言,点头。
他对于林隽的考核,已经通过了。
既然如此,黎阳县也不必久留。
“你既然已经有了计划,贫道就安心了,对了,赵阳那边你可以跟他多合作”
“那是自然,赵大人昨天在河堤上的表现,让下官印象深刻,下官一定好好配合赵大人,将我黎阳县的隐患,一一排查!”
“若是河北路,不对,黄河沿岸每个州县的父母官,都如你一般就好,只怕有些人还纠结正印官和伎术官的冲突,不肯合作”
吴晔半是敲打,半是感慨,给林隽一个提醒。
林隽是聪明人,他马上明白吴晔的心思。
作为吴晔临危受命,用告身提拔起来的人,他这个知县并非科举出身,至少不是进士出身。
所以按照朝廷的传统,他在那套正统体系里虽然不是异类,但也绝对是个边缘人。
边缘人,就不要想着去举起什么科举的大旗了。
吴晔非常明白,很多读书人对于儒教的信仰其实类似于宗教。
他们活得并不务实。
但林隽显然不是这种人,他听明白了吴晔的暗示,也拱手作揖,表示听从。
吴晔看了他一眼,开始准备离开的事情。
翌日,林隽亲自送吴晔到城门外,赵阳没来。
他只是给吴晔递了个帖子,说黄河河堤还有多处隐患需要排查,所以分不开身。
吴晔对于他的态度,十分满意。
“先生,保重!”
吴晔没有再说什么,放落车帘,轻轻敲了敲车壁。
马车激活,沿着官道向东驶去。
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黎阳城在身后越来越小,最终被雨幕和雾气彻底吞没。
车厢内,吴晔闭目养神,手指轻轻叩着膝盖。
陈禾在外头赶车,雨声与车轮声混杂在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