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自然是要把功劳簿记得清清楚楚的,断不敢含糊。
老奴也是想着,这等大喜事,官家该高兴高兴才是,可别叫那些杂事扰了心情。”
赵佶不置可否地“恩”了一声,抬步往偏殿走去,随口道:“姜茶呢?端上来吧,正好有些渴了。”
梁师成连忙应声,小跑着去吩咐了。
赵佶走在前面,背对着梁师成的时候,目光才微微一沉。
“不世奇功?”
赵佶冷笑,这些人以为自己应该高兴,不就是以为这场胜利,是自己渴望的不世奇功?
他变了!
不是梁师成,而是自己。
赵佶直到现在,才确确实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。
这番变化,不知道是好是坏,但他总觉得,自己没有以前快乐。
一年前的自己,不用去想这么多问题,只需要画画,蹴鞠,然后享受那些人给自己伺候好。
他想要花石纲,花石纲便从全国各地送来,赵佶不用去想那些花石纲是从哪来的?
如今的他,已经动了太多,也明白了有些东西叫做过犹不及。
百姓是真能造反的,大宋也是可能亡国的。
以前的赵佶,决不会想过国家会亡在自己手里。
可吴晔话里话外,已经暗示了这个意思,这还不算,他自己发愤图强,想要做道君皇帝的日子里。
赵佶也确实努力过,认真过。
当他的眼睛不被蒙蔽,当他的心思放在国事之上。
他不需要别人去告诉他,他会不会亡国。
他只需要算一算,自己做下的事情,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。
他自己也明白其中的厉害。
赵佶走进偏殿,在灯下坐定。
梁师成亲自端了那盅姜茶上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,又退到一旁垂手而立,姿态恭谨得象一尊泥塑。
“梁师成,你说朕该给童贯什么封赏?”
赵佶态度放松下来,也多了几分许久不见的玩主的气质。
梁师成闻言一愣,眼中的喜悦一闪而逝。
他如今已经不比从前,自从失去起草御笔的活之后,他事实上已经失势了。
要不是宋徽宗念了旧情,拉了他一把,他大抵连宫里的体面都维持不下去。
杨戬,可是虎视眈眈,随时想要了他的命。
也正是因为如此,他才需要某些人的友谊。
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见赵佶神色放松,甚至带着几分从前那种玩主般漫不经心的笑意,心下稍安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,然后弯下腰,堆出满脸的恭维笑容,开口道:
“官家问起这个,老奴斗胆说几句。依老奴看,童帅此番收复震武城,功劳之大,实乃我大宋立国以来罕有。
那可是西夏人楔在咱们喉咙里的钉子,多少年了,历任经略使都只能围着它打转,谁也拔不下来。
童帅这一仗,不仅拔了钉子,还打得西夏人措手不及,扬了我大宋的国威,这是真真正正的不世之功。”
他偷眼瞧了瞧赵佶的脸色,见赵佶没有不悦,便继续说道:
“老奴虽然不懂军务,但也听朝里的相公们说过,这等功劳,若是搁在太祖太宗朝,封王都不为过。
不过如今朝廷制度森严,异姓封王到底不合规矩。
但童帅如今已经是太傅、吴国公,再往上,老奴斗胆揣测。
官家是不是可以效法先朝故事,让童帅‘领枢密院事’,总揽八路兵权?如此一来,西北边防便有了统一的调度,日后不论是打是守,都不至于各路将领各行其是,再出什么纰漏。爵位上,也当再进一级,以彰显官家酬功之盛德。”
他说完这一番话,便垂首躬身,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态,等待着赵佶的反应。
偏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赵佶端着那盅姜茶,低头看着茶汤上氤氲的热气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梁师成的话,而是慢慢喝了一口姜茶,似乎在品味什么,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放下茶盅,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梁师成身上,却让人看不出那目光里的情绪。
“领枢密院事?总揽八路兵权?再进封国公?”
赵佶将这四句话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平淡淡的,象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本。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很短
“梁师成啊”
赵佶靠在椅背上,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:“你替童贯想得倒是周到。”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但梁师成的汗水,却浸透了汗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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