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睿这番话,静静的落下。
但。
其话语中代表的意思,却在辩场中悠悠回荡。
众人听了后,心神微顿。
对,没错。
燕王所言,确实句句在理。
没有人不认同。
你辩赢了,大家都承认。
不过,燕王朱棣这可是你自己说的,你并非是厌恶理学,而是认为思想应随着时代发展而改变,可现在这个关头,陛下年事已高,而今若在此时推广心学,又值你燕王掀起夺嫡乱事之时,恐怕我大明朝真的要大乱。
你若是继续推广经世致用和心学,那么有是何居心呢?
一两句话,就让燕王陷入了一个很难受的境地,继续这样的话,天下人如何服你?为了夺嫡宁可天下大乱?
那么,就算你夺嫡成功了。
天下人,几个服?
有的时候,重量级人物之所以是重量级,确实是有其中的道理,这可能也是刘三吾等人特意请汪睿出山的原因。
这番话,语气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理解与体谅,但其中蕴含的机锋与杀招,却让所有听懂的人,瞬间汗毛倒竖,心神剧震。
高明。
很高明了。
原本因为朱棣大获全胜而面如死灰的理学一方,此刻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“妙,汪公此言大妙。”
也就是这里是辩场,天下人都看着呢,不然的话,刘三吾都要喊出来了,他此时低声细语,激动的手指微颤。
汪睿这是以退为进,表面承认朱棣言之有理,实则将学术之争,瞬间拔高、扭曲成了政治稳定与否的生死问题。
“还是需要汪公出手才行,汪公这番话也有其中的道理,陛下年事已高,储位未定,燕王有争位之心,此时若推行新学,必然引发朝野巨大动荡,汪公这是直指要害啊”
董伦也反应过来,心中壑然开朗。
汪睿轻描淡写间,就把朱棣推到了可能引发国家动乱的火炉上烤!
至于让燕王去边地试行、内陆依旧尊程朱?
此计更绝。
这等于将新学的传播范围严格限制在边陲蛮荒之地,而广袤的内陆、帝国的内核局域,依旧是程朱理学的天下。
燕王纵有千般道理,又能影响几人?
台下的士子们也纷纷从绝望中回过神来,细细咀嚼汪睿的话,越品越觉得意味无穷。
最终他们也都听明白了。
汪公确实深谋远虑。
他们这些人只看重辩论的学问高低,汪公却看到了国之安危。
现在就认这么一个道理就能击溃燕王府了。
那就是学问再好,也要看时机。
如今确是维稳要紧啊。
“让燕王去塞外推行新学,呵呵,这岂不是等同于流放,能成什么气候?”
“汪公这是四两拨千斤,看似认输,实则定了大局”
一时间,所有士子眼中泛光。
所有人都意识到,汪睿这番话,根本不是在辩论学问本身,而是在点醒皇帝,学问之争是假,政治稳定才是真。
你朱棣再能言善辩,你的学说再好,若可能动摇国本,引起内乱,陛下会采纳吗?
最终的裁决权,始终牢牢握在御座之上那位老人的手中。
辩坛上的胜负,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政治现实面前,可能毫无意义。
辩坛西侧。
始终静立未语的燕王朱棣,终于有了些许动作。
他脸上都未见多少波澜,只是眼眸掠过讥诮。
随即,朱棣微微侧首,目光投向汪睿,声音平静,“汪公此言,听起来倒是老成谋国,处处为朝廷着想。”
他语气微微一顿,“不过,至于朝廷采不采纳新学,何时采纳,在何处采纳,那是陛下与朝廷诸公需要权衡的朝政大事,是皇帝陛下的圣心独断
朱棣的声音陡然沉了些许,带着一种割裂感:“与我燕王府何干?与今日这场辩学,又有何干?”
此言一出,如同冰水泼面,让许多正暗自欣喜的士子瞬间愣住。
燕王这话什么意思?
这么直接、干脆的,将自己与朝廷决策切割开来?
不等众人反应,朱棣的目光已从汪睿身上移开,扫视全场,声音陡然提高,语气似在宣告般:“今日,该说的,本王已经说了。
“三种学说,孰优孰劣,何种能富国强兵,何种只会空谈误国,其好处与坏处,本王也已剖析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”
“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,天下人的心里,自然也有一杆秤。”
朱棣这番话中的语气意思很明显。
真理已昭然若揭,无需再多言辩。
最后,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汪睿身上,一字一句,“至于你,汪睿”
“你这番看似高明、深谋远虑的言辞,究其根本,不过是避实就虚、转移话题、以势压人的小人行径罢了!。
“”
“试图用虚无缥缈的可能发生的祸乱,来掩盖学问本身已然腐朽无用的事实?真是可笑、可悲。”
小人行径四个字,如同惊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