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变色。
汪睿本来老神在在,装作平静,可这番话却彻底的攻击到了他的心里,他霍然睁开双眼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。
他万万没想到,朱棣竟敢在御前,如此直斥其非。
然而,朱棣根本不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。
说完这最后一句,他不再看汪睿,也不再看坛上任何一人,甚至没有向御座方向行礼告退,只是猛地一拂袖袍,转身便走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玄色的身影,在数万道震惊、茫然、骇然的自光注视下,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,径直走下辩坛,穿过鸦雀无声的士子人群,向着场外走去。
张玉、朱能等护卫立刻无声地紧随其后。
朱棣就这个态度。
到底谁赢、谁输。
谁是堂堂正正的,谁是虚伪狡诈的。
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已经懒得和这群家伙多费唇舌了。
文治的目的,已经达到了。
今日的话,已经给部分读书人,亦或者全天下的读书人播种了一颗种子,会有人能看清楚的。
朱棣缓步离去。
这离去,也相当于是最一种宣言。
真理已明,何必与玩弄话术者纠缠?
燕王府行事,何须向你等解释?
未来的路,不在口舌,而在脚下。
燕王的身影渐渐消散,但人虽然已经离开了,可似乎他方才所说的话,还停留在空中,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所有人心头,让整个场地陷入了一种极度压抑的死寂。
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。
短暂的震惊过后,台下士子人群中,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,猛地爆发出各种充满愤懑、羞辱和强撑声势的呵骂与指责。
尤其是那些将程朱理学视为精神支柱、对燕王本就抱有极大敌意的士子,此刻更是面红耳赤,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,跳脚怒骂,试图用声音掩盖内心的恐慌与溃败感。
“狂悖、简直狂悖至极。”
“辩不过就恼羞成怒,拂袖而去,还敢辱骂汪公,此獠简直毫无礼义廉耻。”
“正是,说不过道理,便撒泼骂街,与市井无赖何异?”
有人高声附和,脸色涨红,“汪公一番忠君为国之言,竟被污为小人行径?真是颠倒黑白,血口喷人,我看他是理屈词穷了,被汪公点破要害,无言以对,只好借故溜走。”
也有人故作洞悉之态,冷笑,“什么该说的都说了,分明是狼狈逃窜!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,哼,武夫终究是蛮横之辈,懂什么圣贤道理?不过逞口舌之利,一旦被戳穿,便原形毕露,汪公高义,顾全大局,岂是此等睚眦必报之徒所能揣度。”
“陛下圣明,定不会受此獠蛊惑。”
这些呵骂之声,此起彼伏,充满了色厉内荏的味道。
说是色厉内茬,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这都是抬举这些人了。
一种在简单不过的小手段。
也就是所谓的试图通过贬低朱棣的人品、动机,通过强调汪睿的高风亮节和皇帝的圣明,来挽回那早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颜面,强行维系着内心摇摇欲坠的正统尊严。
仿佛只要骂得足够大声,足够义愤填膺,就能证明自己依然是胜利的一方。
然而。
在这片喧嚣的骂声之下,却另有一部分士子,始终沉默着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狂热或愤怒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、沉思,乃至不易察觉的动摇。
一些人眉头紧锁,目光低垂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朱棣今日掷地有声的诘问与汪睿那高明的回应。
燕王
唉。
他们总觉得,似乎燕王的话虽尖锐,但也不无道理啊。
人群中,一个青衫士子,低声对身旁同伴喃喃道,声音带着不确定,“燕王殿下句句紧扣富国强兵、安民利业的实效,反观我等所言,除了正道、纲常这些大义名分,似乎确实拿不出象样的应对之策?”
“是啊。”同伴眼神复杂地望着辩席,“他说朝廷采不采纳是朝廷的事,天下人心里有杆秤,这话,听着堂堂正正,无从反驳。若朝廷今日之后,对辩学结果置之不理,依旧固守程朱,那在外人看来,岂非真成了输不起?岂非真应了燕王所言,是以势压人,而非以理服人?”
“还有汪公最后那番话”另一处,一个年长些的秀才捻着胡须,忧心忡忡,“看似老成谋国,可细想之下,确实有些避实就虚?将学问之争,引向了揣测上意、担忧动荡的层面,这”
说到这里,这上了岁数的秀才左顾右盼。
看着周围喧嚣,没什么人注意他们。
这才继续道:“汪公这番话,似乎并非辩学应有的态度啊。”
“若一门学问,其存续不能靠自身价值,而需依靠维稳为名来保护,那其生命力,岂不令人怀疑?”
这种交谈声,虽然很小,与周围那些脸色发红、发狂的士子们数量远远比不上,可却也数量不少,他们似乎带着一丝惊惧与醒悟。
燕王拂袖而去,这应该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