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,还是不交?
朱棣把话直接挑明了。
且,很是直接。
没有和你们扯东扯西。
就一句话。
此言一出。
拙政园这间临时充作行辕正厅的花厅内,众人面色微顿。
厅内原本勉强维持的、带着几分刻意的寒喧气氛,凝固了许多。
侍立在角落的仆役连呼吸屏住,垂着头。
六位刚刚落座、连茶盏都还未曾碰触的侯爷,也是浑身剧震。
要不要这么直接?
鹤庆侯张翼端着茶碗的手猛微微一抖抖,滚烫的茶水险些泼溅出来,他强行稳住,但指节已然捏得发白。
普定侯陈桓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,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脊背。
会宁侯张温、景川侯曹震、怀远侯朱寿、永平侯曹兴等人,也无不是瞳孔微缩,脸上血色稍褪,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。
疯了。
简直是疯了。
这燕王,真的上来就挑明事情?
怎能如此不按常理出牌?
按照他们预想的官场规矩。
亲王驾到,即便是奉旨办差,也总该先有一番场面上的寒喧客套,询问地方风物,关怀臣下辛劳,至少等接风宴过后,在相对私密的环境下,才会委婉提及正事。
哪有象朱棣这般,连一口水都不喝,座位都没焐热,便单刀直入,将最尖锐、最要命的问题,如同扔出一把出鞘的钢刀,直接砸在桌面上的?
这已经不是直接了。
简直是蔑视。
根本没把他们这些开国勋贵、朝廷侯爵放在眼里,连最后一点虚伪的颜面都懒得维持了。
混杂着惊怒、屈辱、以及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恐慌的情绪,在几位侯爷心中疯狂涌动。
若非残存的理智和对王权的敬畏死死压制,几乎有人要拍案而起。
然而。
能混到他们这个位置,哪个不是人精?
短暂的极度震惊之后,官海沉浮练就的城府立刻占据了上风。
几乎是在瞬间,所有人脸上那片刻的失态便已迅速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、躬敬,以及准备开始踢皮球的默契。
“殿下”
最终还是资历最老的鹤庆侯张翼率先开口,他放下茶盏,起身拱手,脸上堆起混杂着躬敬与苦涩的笑容,“殿下心系国事,雷厉风行,臣等敬佩万分。”
“只是这田土之事,牵连甚广,盘根错节,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理清。臣等家中那些田产,多是随陛下血战沙场,陛下念及微功,钦赐赏赉而来,亦有部分是历年合法购置。其中细目、契书、界址,还需仔细核对,厘清源流,方能方能给殿下一个明白交代啊。”
朱棣面色平静。
这套在他面前没用。
典型的官场话术罢了。
绝口不提交或不交。
就强调事情的复杂性。
然后将问题拖入需要时间和核查的泥潭。
他没有说话,将目光投向其馀几位侯爷。
普定侯陈桓思索片刻,语气显得更为诚恳,“殿下明鉴,非是臣等有意拖延,实是许多田亩,由家中子弟、旁支、乃至旧部门人打理,臣等久在京师或他处为官,对具体细节,确实未能全然掌握。仓促之间,实在不敢妄言,恐有负圣恩与殿下重托。”
“唉”会宁侯张温也有自己的方法,他打起了忠君牌,语气带着几分委屈。
“臣等世受国恩,岂敢有负皇明?但凡陛下有旨,殿下有令,臣等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,只是清理田亩,乃朝廷法度大事,需有司勘验,依律而行。若处置不当,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,还望殿下体察下情,容臣等细细梳理,依法办理。”
朱棣就静静的看着这群人表现。
花招还挺多的。
什么抬出朝廷法度和将士之心,用这两面大旗,既表示服从,又暗指他朱棣不能绕过程序胡乱行事。
其馀侯爵,譬如景川侯曹震、怀远侯朱寿等人,态度也大差不差。
虽然言辞恳切,态度恭顺。
但意思一致。
土地兼并这个事情嘛,问题很复杂,需要时间,要按规矩来,不能急。
花厅内充满了各种合情合理的推脱之词,听起来句句在理,情真意切,实则滴水不漏,将自己这凌厉的攻势,巧妙地化解于无形。
交不交,这个是非题。
直接在他们嘴中,成了需要漫长流程的如何查、如何办的程序题。
所有侯爷都低眉顺眼,姿态放得极低。
但那股绵里藏针的抵抗意味,却清淅地弥漫在空气中。
“用这种看似配合、实则拖延的策略,来试探本王的底线么?”
这句话,是朱棣心中思索的。
早在来之前,他就猜到可能会出现这一幕。
他没有立刻说什么。
花厅内的气氛看似缓和了很多。
剑朱棣不语,侯爷们用馀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位上那位亲王的反应。
厅内陷入了一种短暂的、带着几分试探性的寂静。
就在这时,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