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朱允炆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们按捺住了冲动。
“我大明疆域万里,子民亿兆。然天灾人祸,时有发生。天下间确有不少百姓,或因战乱,或因灾荒,流离失所,生活困苦。四叔若能在北平开辟一片安居乐业之所,给予田宅,免征赋税,使这些流民得以休养生息,重获温饱。这于国于民,都可谓是一桩功德无量的善政。”
说得合情合理,语气平和。
肯定了燕王行为中可能存在的善的一面,展现了自己作为储君应有的仁德胸怀和大局观。
这让一些注重儒家仁政思想的文官,不由得微微颔首。
但紧接着,朱允炆话锋悄然一转,语气变得更加凝重:“然而”
“孙臣更深知,治国安邦,不能仅凭一腔善意。更需要脚踏实地,量力而行,北平之地,乃至整个北疆,历来地瘠民贫,粮秣储备本就不丰。四叔的王府,虽得皇爷爷恩赏,但若要凭一藩之地之力,去接纳天下流民,并承诺永远免税,此举所需钱粮物资,堪称天文数字!其后续的安置、管理、防卫等诸多事宜,更是千头万绪,复杂无比。”
“以孙臣浅见。四叔或许是心系黎民,但其所具备的财力、物力与治理能力,恐怕远不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的计划,若强行推行,非但美好的愿望难以实现,反而极有可能会因为资源耗尽、管理失控,导致流民再次失所,甚至引发更大的动荡与混乱。
“这就好比《孟子》所言,缘木求鱼,虽有其心,却不得其法,最终恐会好心办了坏事,徒劳无功且贻害无穷啊。”
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,朱充再次躬身行礼,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待着皇祖父的反应。
他的额头,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眼神却显得异常清澈和坚定。
静。
大殿寂静。
殿内百官,无论是刚才激烈反对的文官,还是沉默不语的武将,此刻都露出了惊讶甚至是赞赏的神情。
妙。
这番言论,太有水平了。
没有象那些激进官员一样,直接给燕王扣上谋逆的帽子,而是先扬后抑,首先肯定了其出发点可能是好的,体现了储君的仁厚与公正。
接着,又非常务实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燕王政策最大的致命弱点。缺乏可行性。
资源、能力、后果三个层面,层层递进。
入情入理,逻辑清淅。
又引用圣人之言作为总结,提升言论说服力,又彰显了深厚的儒学修养。
这番见解,既避免了直接与一位强势藩王及其潜在支持者尖锐对立,又准确地抓住了问题的要害,可谓有理有据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哪里还象是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能说出的话?
这分明是一位成熟政治家的思维和口吻。
许多大臣相互交换着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欣慰。
看来这位他们选择的皇太孙殿下,在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和亲身历练下,真的已经飞速成长起来了。
其见识与城府,远非寻常少年可比。
大明江山未来交到他的手中是好事。
龙椅之上,朱元璋听完后,陷入沉默。
他脸上此刻看不出怒意。
五十万户,三百馀万流民。
这个数字压在朱元璋的心头。
他并不感到意外。
作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、一手创建起这个庞大帝国的开国之君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个王朝在经历元末那般长达数十年的天下大乱之后,想要在短短二十五年内就彻底恢复元气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疮痍需要时间抚平,流民需要土地安置,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。
他毕生都在致力于此,轻徭薄赋,移民屯田,整顿户籍,但积重难返,非一代人之功可以竟全功。
这也是为什么他最终选择了性情温和仁厚、深受文官拥护的皇太孙朱充作为继承人。
自己以猛治国,用重典,杀伐果断,是为这个帝国打下一个坚固的框架,扫清最大的障碍。
但接下来的第二世,需要的或许不是继续的征伐与肃杀,而是休养生息,是文治,是慢慢地愈合伤口,使国家真正走向太平盛世。
允炆的仁厚,正适合这个承上启下的阶段。
老四朱棣他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。
更接近他朱元璋当年的路。
霸道、强势、甚至有些不择手段。
他看到流民问题,试图用近乎疯狂的方式解决它。
朱元璋想起老四那双酷似自己年轻时的充满野心与锐气的眼睛。
他心中情绪复杂。
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这小子,有魄力。
但也有浓重的疑虑。
老四哪来的钱粮底气?
且,他到底想干什么?
谋反?
不可能吧,但凡是个人,聪明的人,都清楚谋反是不可能成功的。
良久后,朱元璋做了决定。
允许这件事情。
既然朱棣想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