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第76章
沈云芝本不记得。
崔淮的话勾连起旧时记忆，那时她暗中筹谋出逃之事，对崔淮多有顺从。明知道全是假的…照样记在心里。
沈云芝不懂，她问崔淮：“为何宁愿记得？”崔淮牵沈云芝至栏杆前，俯瞰京城上元节花灯如昼的喧闹夜景：“你不在的那些时日，我常常想，你究竟是否真正存在过。或许你留下的物件可以作为证明,但倘若记忆消失，便事事无意义。我想要记得与你有关的事，那是你在我身边存活过的证据。如此直到我死去,你才算真正离开我。”沈云芝问：“哪怕是痛苦的记忆？”
“痛苦也好，欢愉也好，皆是独属于我们的。"崔淮说，“我都喜爱。”烟花碎裂在漆黑夜空。
只停留一瞬的灿烂持续绽放着，如往年引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。沈云芝凝望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绚烂景致，沉默着，没有挣脱崔淮的手。收回视线，瞥见他腰间佩戴的香囊,光线太暗，无法辨认是否去年她送他的那个。“芝表妹从前送我的也都在。”
崔淮解下香囊放到沈云芝手中，又提起石桌上那盏竹鸟花灯举到她面前。沈云芝看清这只香囊。
不是她去年送给崔淮的那个，是在更早之前送给他的，藏青色的料子，上面绣的是暗云纹。
崔淮见沈云芝认出来了便继续说：“后来发现芝表妹绣的字。”沈云芝将香囊塞回给他：“是哄骗你的，不必当真。”崔淮不置可否,重新戴好香囊。
片刻后，他对沈云芝说：“若芝表妹能如从前那般哄骗于我，我求之不得。”沈云芝笑：“此处风大冷寒，世子要做梦，且回栖云居再做为好。”“你要同我一起回去吗？"崔淮顺势问。
沈云芝拒绝道：“不要。”
崔淮颔首，提着花灯与她一道离开这处高亭。梁芷也未料想会在人群里发现崔淮。如去年上元节那样，崔淮不是独自一人，在他身边有一道纤细的身影，纵使此刻看不清对方容貌也知是女子。而今年上元节，她依然与崔璇一起。
“在看什么？"崔璇注意到梁芷似正盯着什么人看，随口问道。梁芷被拉回思绪，摇头笑一笑：“没什么，瞧错了。”这一年间她与崔璇的关系已经疏远许多。
但五皇子才被立为太子，崔璇这位七公主的身份无疑跟着水涨船高，崔璇邀请她同游灯会，她难以拒绝。
崔璇没有在意这些，只拢一拢腕间的赤金嵌红宝海棠花手镯问：“你对崔淮还有情吗？”
梁芷微怔，反应过来并非知晓她方才在看崔淮，而是别有深意。“七公主何出此言？“梁芷不解问。
“你从前喜爱他也不是什么秘密，可一年前他便拒绝过你的婚事。"崔璇话里带上几分刻薄，“假使时至今日，你仍对他念念不忘，不免自轻自贱了些。梁芷没有计较，温柔笑着回：“没有这样的事，我与他早无瓜葛。”崔璇看她一眼：“如此甚好。”
梁芷谢过崔璇的关心，崔璇托腮望向茶楼外，与梁芷道：“你可曾想过，倘若有一日崔淮从高处跌落会是什么样子？你难道不好奇吗？”“这……确实不大能想象。“梁芷犹豫中说。崔璇但笑：“兴许哪天便瞧见了，他这样辜负于你，想来你也会开怀。”几句不同寻常的话在梁芷心口盘桓不去。
回到镇国公府，询问过仆从，得知兄长已回府，她去找梁正廷。七公主说她从前喜欢崔淮不是秘密，又毫不掩饰想要看崔淮从高处跌落的心思，这让梁芷心生忧虑。七公主从前心悦她兄长亦非秘密，同样被她兄长拒绝过……七公主对崔淮尚且如此态度，对她的兄长，七公主又抱着何种心思？崔旭入主东宫，崔淮仿佛随之变得忙碌。
沈云芝与他见面越来越不频繁，短暂落得个轻松自在。不知不觉又是一年的春日。
群芳争艳、草长莺飞，沈云芝许久未见崔淮，去楚王府探望姨母时也得知他近来每每早出晚归。
崔骊珠甚至偷偷问她是否知晓崔淮在忙什么。她不清楚，只隐约猜测一二，兴许同他先前给过她的承诺有关。但不便说与崔骊珠听。
沈云芝摇摇头，告诉崔骊珠她和崔淮有些时日没见了。未出两日却有崔淮的消息出自外人之口。
这一天，沈云芝出门挑选料子，准备提前为姨母裁制几身夏衫。临近响午去酒楼用饭，她便听得有人在议论楚王世子。对方是书生打扮，长相老成，唾沫横飞、滔滔不绝与同行的友人说起听来的消息。沈云芝放慢脚步，多听几句，大概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，不禁愣怔住那些人议论的是楚王世子下狱之事。
以此人所言，崔淮被卷进一桩贪墨案中，这桩案子由太子亲自负责审理。沈云芝脑袋有几瞬的空白。
崔旭势必秋后算账她早有准备，但会不会太着急了些？册封为太子才两个月而已便急不可耐下手吗？下狱……
沈云芝思绪变得混乱，连周遭的人在说些什么也忽然听不分明。在前面引路的店小二见贵客没跟上来，特地折回来相请，喊得几声，对方不知为何懵然立在原地，全无反应。正奇怪，这位小娘子白着脸扭头便走，饭也不用、茶也不喝直接离开了。
店小二诧异中又连连唤得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