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将端盘放在唐嘉玉手边,她看起来和驿丞一样,也是个话多的性子,絮絮叨叨道,“小驿简陋,只有些山野粗食,还望殿下不要嫌弃。厨房那边正忙着,晚宴马上就好。妾身怕殿下饿着,特意准备了些特色茶点。”
妇人殷勤地为唐嘉玉倒茶,唐嘉玉发现茶汤颜色偏褐,味道也很冲鼻,问:“这是什么茶?”
妇人忙不迭介绍道:“殿下,您别看它像葱一样,其实是我们这里的特产,野藜芦。吃了可以清热邪,解恶毒,但它药性重,不能多吃,尤其和人参犯冲。”
唐嘉玉接过茶盏,微微抿了一小口,怔住。她睫毛翕动,缓慢抬眸:“你说,它和人参犯冲?”
“是啊,但野藜芦唯有扶风这一带有,乡下地方谁吃得起人参,倒也不妨碍。”
唐嘉玉眼珠转动,脑子里许多碎片像断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散落一地,撞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<1
咚咚,外面传来一个太监恭敬有礼的声音:“殿下,宴席摆好了,侍郎请您入席。”
唐嘉玉颔首,起身往外走去,下楼时她忽地崴脚,险些踩空,斩秋、簪冬连忙扶住她,连前方的太监也转过身来,关切问:“殿下,您怎么了?”唐嘉玉扶着斩秋的手站直,她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,却不敢露出任何端倪,极力神色如常地摇摇头:“无妨,一时疏忽而已。”太监殷切问候,确定唐嘉玉无事后,才继续在前面领路。斩秋扶着唐嘉玉的手,八月末的天气,她手心竞冰凉一片。斩秋担忧地抬头,却见唐嘉玉侧脸素白,红唇紧紧抿着,整个人像雪捏的人,冰肌玉骨,晶莹剔透,仿佛随时会化掉唐嘉玉走在驿站路上,无声扫过周围,发现院子里多了许多生脸。眼看前方就是宴厅,唐嘉玉提裙进门,一个奴仆走得好好的,忽然朝唐嘉玉扑来,手里的汤径直泼向唐嘉玉。
丫鬟们尖叫,院内所有人都朝这里看来。斩秋连忙上前,但还是没接住,一盅汤全洒到唐嘉玉身上。幸好是解暑汤,并不是滚烫的,但唐嘉玉的衣服显象是没法穿了。
太监一怔,面色不善看向奴仆:“大胆刁奴,胆敢冒犯公主!”奴仆吓得慌忙跪下,连连磕头:“公主恕罪,小人不是有意的!小的走得好好的,不知为何突然站不在.……”
“好了。“唐嘉玉抬手,大方道,“他一个杂役,想来也是不小心,别为难他了。”
礼部侍郎听到声音,连忙赶出来:“这是怎么了?”唐嘉玉神色和气,对着礼部侍郎微微示意,道:“侍郎不用担心,一些意外而已。衣冠不整参宴太过失礼,容我先回去换身衣服,劳烦侍郎稍候片刻。”夏日衣服薄,沾了水之后越发透明,礼部侍郎看到唐嘉玉身上的水渍,侧过身体,道:“不敢当。曹公公,劳烦您护送殿下。”“不必。“唐嘉玉道,“我更衣不喜外人伺候,有宫女足矣。这里人多眼杂,我先行一步。”
唐嘉玉说完后转身就走,涉及女子名节,谁也不好跟着。唐嘉玉快步上了楼,打开房门,对身后众宫女说道:“你们两人随我入内更衣,其余人等守在周围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宫女们应诺,自动分散开,有人守着走廊,有人守着楼梯口。合上房门后,斩秋正忙着给唐嘉玉找衣服,忽然身后传来两声闷响,斩秋惊讶回头,发现唐嘉玉将两个宫女打晕,正吃力扶着她们:“快过来帮忙。”斩秋不明所以,还是下意识从命,将两个宫女无声放到地板上。唐嘉玉本来想扒宫女衣服,扒到一半发现来不及了,果断放弃,跑到床前,飞快将藏在权头里的凌云图、圣旨等物取出来,绑在腿上。斩秋和簪冬都惊讶不已,但出身云雀营的经历让她们下意识压低了声音,问:“殿下,怎么了?”
“来不及说了,很可能出大事了。“唐嘉玉道,“簪冬,你去收拾金银、武器、药粉,斩秋,你将床单撕成布条,拧成绳索,从后窗放下去。其他东西都不要了,趁现在他们没反应过来,赶紧走!"<1他们?斩秋、簪冬惊讶,他们是谁?但殿下说的总是对的,两人默默散开,按唐嘉玉的吩咐办事。
唐嘉玉扔掉华丽昂贵但累赘的大袖衫,一边往身上绑东西一边自责,她怎么就没想到呢?她苦苦追查的答案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太子一案查到彭勇身上,再也推进不下去。彭勇已成白骨,十八年前的宫人或死或散,线索只剩下一枚刻着"如意"的玉扳指。唐嘉玉毫无头绪,而且这段时间她还要整顿神策军、操练兵马、平衡内外势力,还要应付一波比一波凶的弹劾,她分身乏术,很快就没精力再纠结案子。1直到今日,她在扶风驿站看到了当年的入住驿单,意外得知皇帝的乳名是如意。唐嘉玉也终于意识到为何她觉得那枚玉扳指眼熟,因为那枚扳指的玉质,和僖宗的玉佩一模一样!
皇帝说过,僖宗爱玉,乾符元年内侍省找到一团于阗玉,僖宗命人雕了一对玉佩,一枚为螭龙,在洛阳分为三块,僖宗、纪晏、晁清川各拿一块,结为弟;一枚为蟠龙,摔成两半,一半他拿着,另一半给王昭仪,留作认亲的信物。河西走廊断后,宫中再无于阗玉。这枚玉扳指,应当是用玉佩余料所制,僖宗命工匠打磨好,刻上某亲近之人的名字,赠与对方。显而易见,僖宗所赠之人,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