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彻底停了。
暮色沉沉。
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赵大龙推着那辆不堪重负的“二八大杠”。
车架在三个沾满油泥旧泵的重压下。
痛苦地呻吟着。
每一步。
都在冻硬的雪地上。
留下深陷的辙印。
他的背影。
在惨淡的雪光和渐浓的夜色里。
凝固成一尊移动的、沉默的铁像。
只有呼出的白气。
证明这是个活人。
谭诚追了上来。
脚步踩得积雪嘎吱作响。
“赵师傅!”
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。
赵大龙没停。
也没回头。
只是脚步似乎放慢了一丝。
谭诚赶紧加快几步。
和他并排。
目光落在车后座那三个捆扎结实的“废铁”上。
“我——我帮您推吧?”
他试探着问。
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。
赵大龙依旧沉默。
几秒后。
他松开了紧握车把的一只手。
动作幅度很小。
但意思明确。
谭诚心头一热。
立刻伸出冻得通红的手。
紧紧抓住冰冷的车把。
分担了大部分重量。
吱呀声似乎轻了些。
两人一车。
沉默地行进在通往镇东头“大龙修理铺”的土路上。
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
谭诚却觉得心头那点滚烫的火苗。
烧得更旺了。
他偷偷瞄了一眼赵大龙。
那张蜡黄的脸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专注前路的眼神。
锐利得能刺破黑暗。
“赵师傅——”
谭诚忍不住开口。
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今天——真神了!”
“那龙门吊——那么大个家伙!”
“真让您给救活了!”
“那些专家都——”
“废铁。”
赵大龙打断他。
声音嘶哑平淡。
象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。
他的目光扫过后座那三个旧泵。
“有用。”
谭诚一愣。
随即重重地点头。
“恩!有用!”
他明白了赵大龙的意思。
那些别人眼里的破烂。
在赵大龙手里。
就是宝贝。
能救命的宝贝。
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。
他不再说话。
只是把车把攥得更紧。
推得更稳。
仿佛推着的是价值连城的珍宝。
修理铺到了。
低矮的砖房。
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晕。
在寒夜里象一只疲惫的眼睛。
赵大龙掏出钥匙。
打开那把沉重的老式挂锁。
“嘎吱——”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。
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混合气味。
浓烈的煤油。
陈年的机油。
金属的锈蚀。
还有一丝新液压油的清香。
这是谭诚闻过最好闻的味道。
赵大龙解开麻绳。
和谭诚一起。
将三个沉重的旧泵。
一个一个搬进铺子角落。
那里已经堆了不少“废铁”。
型状各异。
锈迹斑斑。
但在赵大龙眼中。
它们似乎各有其位。
谭诚放下最后一个泵。
搓了搓冻僵的手。
哈着白气。
看着赵大龙。
等着吩咐。
赵大龙没看他。
径直走到煤油桶边。
拿起一个破搪瓷盆。
“哗啦一—”
倒了大半盆煤油。
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他走到那个最先拆解过的旧泵零件前。
那些浸泡在煤油里的柱塞、阀块。
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泛着幽暗的光。
赵大龙拿起铜丝刷。
蹲下身。
又开始一丝不苟地刷洗。
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龙门吊修复。
只是寻常小事。
谭诚立刻会意。
不用吩咐。
也找了个空盆。
倒了煤油。
抓起一个沾满厚厚油泥的阀块。
拿起刷子。
学着赵大龙的样子。
用力刷洗起来。
冰冷的煤油浸透指尖。
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浓重的油腥味呛得人头晕。
谭诚咬紧牙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刷着那些复杂的沟槽孔洞。
专注得忘记了寒冷和不适。
小店里。
只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