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丝斜打在脸上,带着三月特有的料峭。
林峰弓着背,奋力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。
沉重的工具箱绑在后座,随着颠簸的路面哐当作响。
油布雨衣并不十分合身,雨水顺着领口缝隙往里钻,带来一阵寒意。
但他眼神锐利,紧紧盯着前方泥泞的道路。
王大庆跟在后面,同样狼狈,崭新的中山装裤腿溅满了泥点,骑得气喘吁吁。
他心头五味杂陈。
懊悔上次的倨傲,焦虑工地的工期,更对林峰提出的“试试修复”方案充满忐忑。
那台进口小松pc200,是公司为数不多值钱的“门面”。
真在林峰手里修坏了,责任他可担不起。
可眼下,除了相信这个年轻个体户的手艺,他还有别的选择吗?
林峰没空揣摩王大庆的心思。
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密封圈修复的步骤:拆解、清洗、检查磨损度、研磨、涂胶、装配、测试——
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
尤其是研磨的精度和密封胶的涂抹,差之毫厘,效果天壤之别。
他工具箱里那管进口密封胶,还是托南方的朋友捎来的,金贵得很。
不到万不得已,真舍不得用。
国营建筑公司的工地,比张大山的要“气派”不少。
起码有简易的工棚和一台老旧的龙门吊。
但此刻,工地一片沉寂。
那台黄色的“小松pc200”像头疲惫的巨兽,瘫在泥水里。
几个穿着同样沾满泥浆工装的人围着它,一脸愁容。
看到王大庆和林峰顶雨骑车赶来,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师傅迎了上来。
“王主任,你可回来了!这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看到林峰一身沾着油污的工装和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,愣住了。
“老周,这是林师傅。”
王大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语气复杂,“来——来帮咱们看看。”
周师傅上下打量林峰,眼神里透着不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。
“林师傅?这么年轻——这进口机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:这洋玩意,你个毛头小子能搞定?
林峰没理会周师傅的质疑。
他径直走到挖掘机旁,雨水顺着他的雨帽边缘滴落。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液压油箱附近的油渍痕迹,又伸手摸了摸主泵外壳的温度即使淋了雨,依然能感觉到残留的温热。
“油温高,动作慢,内泄严重。”
林峰站起身,语气平静地复述征状,自光扫过王大庆和周师傅,“基本确定是主泵或分配阀内核密封失效。拆开看吧。”
“拆——拆哪里?”王大庆紧张地问。
“先拆主泵侧盖。”林峰言简意赅,开始解工具箱的绑绳。
周师傅忍不住插嘴:“小林师傅,这进口泵结构复杂,拆坏了——”
“拆坏了算我的。”
林峰打断他,动作麻利地打开工具箱,露出里面擦拭得程亮、规格齐全的工具,还有几样型状特异的自制研磨工具和那管贴着英文标签的密封胶。
“王主任,麻烦找块大点的塑料布或者帆布,盖在机器上挡雨。再弄点干净的柴油和棉纱来。再找个帮手搭把手,要手稳心细的。”
他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一种行家里手特有的气场。
王大庆被这气势镇住,连忙指挥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年轻工人:“小谭!谭诚!快去库房拿塑料布!再提桶干净柴油!棉纱多拿点!你留下给林师傅打下手!”
叫谭诚的小伙子应了一声,飞快跑开。
周师傅张了张嘴,看着林峰那套专业得不象话的工具和沉稳的动作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默默退开两步。
塑料布很快被谭诚和另一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搭起来,在挖掘机上方形成一个简陋的雨棚。
林峰脱掉碍事的雨衣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但沾着新旧油渍的工装。
他示意谭诚:“小谭,你负责递工具,我说什么你拿什么,别碰里面零件。手一定要稳。”
“哎!好嘞,林师傅!”谭诚用力点头,眼神里充满好奇和一丝崇拜。
林峰深吸一口气,拿起合适的内六角扳手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。
他俯下身,开始拆卸主泵侧盖的螺栓。
动作精准,力道均匀,没有一丝多馀。
雨水敲打着头顶的塑料布,发出啪的声响。
泥泞的地面散发着土腥味和淡淡的机油味。
王大庆、周师傅和几个工人屏住呼吸,围在几步开外看着。
只听见扳手转动螺栓的“咔哒”声,以及林峰偶尔低声对谭诚的指令:“17号内六角——套筒加长杆——磁性拾取棒——”
侧盖被小心取下。
露出里面结构精密、泛着金属光泽的液压泵内部。
油污混合着磨损产生的金属碎屑,粘附在零件表面。
林峰眉头微蹙。
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