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下,不住地磕着头。
直至那般光洁饱满的额头,逐渐染上猩红。卫祈烨站在原地。
头一回竞觉得自己如斯可笑。
这些时日,他惦念着她的名分,哪怕册封姜慕以后定不如她如今在自己身边,这般亲密方便,可到底不愿她从自己、旁人那里受了委屈。他暗中早便打点好一切,甚至顾念着,生怕她到时候会承受不住,方才想要提前给她通气。
原以为这是一根给她的定心针。
却没想那锋利针尖向上,一针见血,竞然刺回自己。她从前诸多惶恐不安、谨小慎微,更是时常如缩头鹌鹑一般畏惧。可唯独眼下,方是决绝至死的惊恐和抗拒。
她额头那已然肿起,血丝渗了出来,他看在眼里,只觉心口胀痛发紧,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。
他自诩性子刚毅,此生迄今,最痛苦之时,莫过于少时随父皇围猎,不慎被淬了毒的箭矢穿透臂膀。
毒入经脉,伤及脏腑。
唯有剔骨去肉,方能重生。
行伍为他剜去筋肉,那时鲜血淋漓,痛比钻心,可他却偏偏紧咬着牙,一声都未吭。
只因父皇向来不喜软弱之人。
可如今,眼睁睁看着面前之人跪倒在地,避他若蛇蝎,他竟连一丝法子都想不出来。已是万念皆空。
剔除筋骨,剥去腐肉,经脉逆转,方能获得求生之法。可心底那不知何时早已被她占据的地方该要如何,难道要他将整颗心心也剜去吗?
皇帝静了半响。喉咙已然干涩的紧,勉强挤出一丝虚无的笑来。伸手向前,欲将她扶起。
“不必怕。”
“朕说了,会护着你的。”
他还当她只是畏惧那些人云亦云,畏惧那些明枪暗箭,故意话音放软,堂堂皇帝,万民景仰,如今半弯着身子,低声下气地哄着她。却只换来一句,低低带着颤音,却比散进殿内的风还要决绝的话:“奴婢……不敢。”
她分明是胆小至极的。可眼下却不知从哪里得了勇气,宁愿以抗旨、宁愿以忤逆圣心的代价来违抗他。
只消他一抬手,便可立刻召来埋伏在四处的禁卫,取她性命。他近乎是将自己的整颗心巴巴儿地捧了出来,如今却被她弃若敝履,被她一点都不在意地踩在脚下。
怒意混杂着别的情绪齐齐涌来,自胸膛里翻涌不休。他清心寡欲这些年,对她起了妄念,本就是逾矩。
亦是从未有过的失控。
须臾间,男人眼里只剩下弥漫开来的暴戾和杀心,一把便扣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来,一向温和的力道早已丢了分寸。雪肤之上,已是处处红痕。
她眼角还挂着婆娑的泪,因为痛楚,五官皱成一团,却仍旧没有求饶。他盯着她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,用尽全身力气,一字一句道:“姜慕一一”
“你睡不熟吗?”
“做朕的女人,就这般令你难堪吗?”
原本还晴好的天,忽然狂风大作。
姜慕跪在殿内,脚已发麻,额头肿痛。又因下巴被他狠狠地捏紧,震得连胸腔都疼。
她只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。
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人分外扭曲的模样。
一向待她温和至极的男人恢复血性模样,却是双眼猩红,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。
她已知道风雨欲来。
即便还是怕,却还是做好了被赐死的准备。直至最后,男人终于厌弃了她。卫祈烨松了手,也不管她因着惯性而摔倒在地的狼狈,只冷冷回身,阔步远去。
薄唇碾出一个毫无温度,又分明厌恶她至极的字。“滚。”
她终于被他厌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