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轻松啦。”
江予枝用玩笑的语气,努力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情绪。
周晋南第一次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。
向来八面玲珑的他,总是会被她一句看似玩笑的话打乱节奏,全盘失序。
在此之前,他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物都能做到游刃有余。偏偏在她面前,为人处世圆滑的他,周身严密的伪装只是被她轻轻敲击了一下,外壳瞬间裂开一道缝隙。
露出一个令他都感到陌生的自己。
那个笨拙、局促、稚嫩的自己。
从小到大,很少有人会对他说‘你想太多了,放轻松’。大多数情况下,那些人更习惯性地压榨他,告诉他,他想的还是不够多。
于是他习惯了。习惯了察言观色,习惯了在别人还没开口的时候就先一步想到所有可能,习惯了把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。
他不是敏感,更像是被严格训练出来的下意识的反应。
他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,忽然有一天,江予枝靠近了他,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,然后趁他不备,顽皮地拔掉了他的插头。
周晋南站在落地窗前,听着江予枝在电话那边说自己已经到家了,现在必须要挂电话了。
他轻轻地嗯了一声,在她挂电话之前还是坚持说了一句对不起。
他为自己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道歉。
他总是以为她年纪小,玩心重,也许并没有想过和他永远,也许也只是被他虚假的外表所迷惑。
那些他精心维护的东西,得体的谈吐、恰到好处的分寸、永远不会冷场的从容,这些都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练成的壳。
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失败。
闻言,江予枝停下开门的手,轻轻地对他说:“其实,你从来都不是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,你是在怀疑你自己。”
“所以没关系的,我还是很喜欢你。”
电话那边,她笑得没心没肺。
但周晋南知道,她是在安抚他。
她接住的不是他的愧疚,是他的脆弱。
她总是这样,看似对一切都懵懵懂懂,但却能精准地接住他的情绪。
周晋南从情绪中抽离,转身看到身后的an,眼底有一瞬的错愕。
an尴尬地摆了摆手,“我没想听您讲电话,我本来想出去的,您刚刚的手势,我以为您要我在这里等您……”
周晋南笑着捏了捏眉心,走到办公桌后,接过他递来的文件一边签字一边问:“你这段恋爱谈了多久?”
an说一年多了。
“感情还稳定吗?”
“还好。”
周晋南嗯了一声,没有下文。
an紧张极了,等了许久,终于等到对方再次开口:“你谈恋爱的时候也会这样吗?”
“哄女友?”an说,“很正常的。”
他以为周生是在尴尬被旁人听到自己低声下气的哄女友。
周晋南把文件递给他,抬眸,“我是问你,你谈恋爱也会这样患得患失吗?我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?”
an愣住,直到周晋南把文件再次往他面前递了递,他才连忙伸手接住。
“呃,都会有的。这只能说明您真的很在意对方。”an头脑风暴,“您第一次谈恋爱,这样紧张太正常了。”
周晋南失笑,“我之前总以为那些轻而易举就被感情裹挟的人,都是很愚蠢的人。”
“在一段感情里患得患失,反复拉扯,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。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明明可以及时止损明哲保身,却还是有很多人主动把自己的软肋交给对方,祈求赢得一些同情。”
“我之前就像是站在岸边的人,看着溺水的人不停地挣扎,却不理解为什么还会有人往下跳。”
“现在才反应过来,岸上的人或许才是最可怜的,因为我从来没有找到过一个情绪的支撑点。”
不只是爱情,亲情友情都是如此。
他从之前就不理解为什么兄长一把年纪了还会和父亲撒娇,也不理解为什么小侄子会赢得父亲的喜欢。
他看不懂也不想效仿兄长在父亲面前那般阳奉阴违的嘴脸,看到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,他甚至觉得刺眼。
现在想想,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就离开父母的原因。
他出生没多久,就跟着母亲去了国外生活,后来才彻底回到周家,回到父亲和兄长身边。
但是,因为和兄长年纪相差太多,他们同他并不亲近。父亲又严格要求他,导致他小小年纪也没办法向父亲哭诉、表达自己的情感。
再后来,他又回到了国外读书。
和父亲聚少离多,原本就脆弱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。
他唯一一次感到亲情的温暖,是小侄子在他还在国外读书的时候,偶尔偷偷用父亲的电话联络他。
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情感有了一丝寄托的地方。
但随着他回国,这段难得的情感还没有发芽,就走向了毁灭。
夜里八点半,江予枝躲在房间没敢出去。
阿姨送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