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果然如同武藏海预料的那般发生了。
九月的最后一天,报纸娱乐版几乎被同一个主题占领。
“粉红浪潮”。
头版头条是《日活重生宣言:每年五十部“新罗曼蒂克电影”计划》。
下面配着日活新社长的照片,一个五十多岁、头发稀疏的男人,正对着镜头微笑,手里举着一张巨幅海报,上面是几个穿着泳装的女演员。
第二版是《东映乘胜追击:《温泉艺伎》续集筹备中,预算翻倍》。
文章里提到,东映已经成立了专门的“特别制作部”,未来一年将推出十到十五部同类电影。
第三版更惊人《电视台添加战局:东京12频道开设深夜“成人剧场”》。
报道详细描述了新节目《11p》的企划:每周六晚十一点播出,内容“探讨成年男女关系”,会有“大胆的对话和演出”。
主持人请了当红喜剧演员和刚从电影界跳槽的女明星。
“这不是探讨,”武藏海放下报纸,对大村秀五说,“这是明码标价地卖。”
大村秀五脸色凝重:“听说制作费只有普通综艺节目的一半,但gg位已经卖疯了。
啤酒公司、汽车公司、连银行都在抢。”
“因为观众会看。”武藏海走到窗边,“疲惫的上班族,周末晚上,一杯啤酒,一个遥控器,他们不会选nhk的纪录片,会选这个。”
窗外,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。银杏叶黄得更深了。
山雨欲来。
十月一日,上午十点。
大映制片厂最大的会议室里,气氛沉重得象在开追悼会。
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。导演组的内核成员全部到场,除了增村保造还在医院。安田公义坐在左侧首位,脸色铁青。田中德荣坐在右侧首位,双手抱胸,眉头紧锁。武藏海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低头翻着一份报表。
再往后,是小森政夫、池田広明等二三线导演,还有一些正在筹备新项目的制片人。
永田雅一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几份文档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换了件深色和服,看起来更象传统的町工厂老板,而不是电影公司社长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永田开口,声音不高,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,“今天只讨论一件事:我们该怎么办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文档,念出数字:“《海峡》,上映第三周,累计票房一千九百万。
房间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安田公义闭上眼睛,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。
“同期,”永田继续,“东映的《温泉艺伎》,累计票房八千三百万。
“”
他把文档扔在桌上。
“差距,诸君都看到了。现在,说说看法。”
最先开口的是小森政夫。
这个五十二岁、专拍平庸商业片的导演,今天显得异常兴奋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社长,诸位,我觉得————我们可能太保守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电影是商品。”小森政夫继续说,“观众想看什么,我们就该拍什么。现在观众想看《温泉艺伎》那种电影,我们为什么不能拍?日活在拍,东映在拍,连电视台都在拍。
我们大映为什么要端着?”
“端着?”田中德荣冷笑一声,“小森桑,你管拍正经电影叫端着”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小森政夫连忙摆手,“我是说,我们要顺应市场。电影史上,每次技术革新、每次类型创新,不都是跟着观众须求走的吗?当年有声片取代默片,彩色片取代黑白,不都有人反对?但现在看,都是进步。”
“进步?”安田公义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,“把电影拍成那种东西,叫进步?”
“安田桑,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导演插话,“我知道《海峡》票房不好,您心里有气。
但现实就是现实。《温泉艺伎》预算只有八百万,现在赚了八千万。十倍回报率。我们拍《海峡》花了六千五百万,现在连两千万都没到。这帐,谁都会算。”
“帐?”田中德荣猛地拍桌,“电影是艺术!不是帐本!”
“艺术也要吃饭!”小森政夫也提高了音量,“田中桑,您拍时代剧,预算动不动就上亿。如果下一部您的《雪国物语》也赔了,公司还能撑多久?员工工资谁发?胶片钱谁付?”
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。
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更多的人脸色难看。
“而且,”小森政夫趁热打铁,“我听说,电影伦理委员会对《温泉艺伎》的审核意见,只有三条轻微修改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种电影,是被允许的!是合法的!”
“合法?”一个老牌导演颤巍巍地开口,“小森桑,我入行的时候,电影是要有格调的。黑泽明导演、小津导演他们拍的是什么?是人性,是时代,是美。现在呢?拍床戏?
拍裸露?这,这成何体统!”
“黑泽明导演的片子现在还有人看吗?”角落里一个声音小声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