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十二月二十日过去,年味越来越浓,但大映制片厂里的气氛,却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。
起初只是不易察觉的细流。
财务部的小林,就是那个要结婚的会计,在食堂吃饭时,被同事问起“年终奖什么时候发”,她眼神闪铄了一下:“应该就这几天吧。”
摄影部的老前辈在茶水间抽烟时,低声对徒弟说:“我听说这个月的胶片采购款还没付,供应商来催了两次。”
服装组的老太太们缝制新戏服时,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,交换一个忧虑的眼神。
这些细小的不安,象水面的涟漪,一圈圈扩散。
武藏海起初没在意。他忙着采购年货,想着正月要去哪里玩,也许去热海泡温泉,也许去京都看古寺,或者干脆在家睡三天。
但十二月二十二日,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他去制片部找大村,发现渡边专务的办公室门外,站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。
不是之前见过的“投资人”,是另一拨人,表情严肃,手里拿着文档夹。
大村把他拉到一边:“看到没?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好象是银行的。”大村声音很低,“我听到他们在说“贷款”延期”什么的。”
武藏海皱眉:“公司贷款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正常,”大村点头,“但年底来催款,就不太正常了。”
那天下午,制片厂里流传起一个小道消息:这个月的工资,可能要晚发。
消息没有确凿来源,但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一开始大家还不太信。
“怎么可能?《如月》刚大卖,田中的片子也在赚钱。”
“就是,公司形势这么好。”
但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,发薪日,工资确实没有到帐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
本该是欢乐的日子,但大映制片厂里一片低气压。
早上九点,财务部门口就聚了几个人。都是基层员工,场务、灯光助理、道具搬运工。他们靠着微薄的月薪生活,晚发一天工资,就可能付不起房租、买不起孩子的奶粉。
“小林小姐,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发?”一个年轻场务问。
小林脸色苍白:“我我也不知道,上面还没通知。”
“那能给个准话吗?我房东催房租了。”
“抱歉,我真的”
武藏海从走廊经过,听到这些对话,脚步顿了顿。
他回到办公室,大村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情况不太妙。”大村开门见山,“我打听了一圈,不只工资没发,《剑豪》的后期制作费也拖欠着,外景场地的租金还没结,连食堂的食材供应商都在催款。”
武藏海沉默了一会儿:“社长呢?”
“三天没露面了。”
“专务们呢?”
“都在开会,从早开到晚,门都不出。”
窗外,阳光很好。街道上已经有小孩在玩,商店里播放着圣诞歌。节日的喜悦,象一层薄薄的糖霜,复盖在东京的表面。
而糖霜之下,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蔓延。
中午,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同。
以前大家吃饭时聊天说笑,现在大多沉默地扒着饭,偶尔交换一个眼神。几个年轻员工凑在一起低声说话,表情焦虑。
武藏海端着餐盘,听到旁边桌的对话:“我老婆怀孕了,预产期在一月”
“我老家的父亲住院,等着钱交医药费”
“孩子明年上小学,入学金还没凑够”
这些声音很低,但像针一样扎人。
下午,武藏海决定去找渡边专务问问。
专务办公室的门紧闭着。他敲了敲,里面传来疲惫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,渡边专务坐在办公桌后,看起来老了十岁。桌上堆满文档,烟灰缸里塞满烟蒂。
“武藏监督,”他勉强挤出笑容,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专务,我想问问工资的事。”
渡边专务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这个公司临时有些资金调度的问题,很快就会解决。请大家再耐心等等。”
“那我的片酬呢?”武藏海直接问,“《那海》和《如月》的。”
渡边专务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武藏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专务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武藏君,你是聪明人。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说。但请你相信,公司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
武藏海盯着他:“公司是不是出事了?”
渡边专务避开了他的视线:“年底嘛,资金紧张是常有的事”
“《如月》刚赚了三亿六,”武藏海打断他,“田中的片子也在赚钱。钱去哪了?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在渡边专务花白的头发上。他低着头,双手交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武藏君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象叹息,“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