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他多疑。
是因为他知道,大周如今每一分安稳,背后都有人替他先流过血。
峥嵘与清平,也各有各的路。
沉峥嵘仗剑行天下,屠尽武林盟,平不平事。
他替朝廷管不了的地方,硬生生砍出了一条公道。
叫许多江湖豪强,再不敢把平民百姓当草看。
沉清平则在民间悬壶济世,药堂开遍州府,救回无数条命。
她和顾长安一道,把医馆和药堂开成了大周最柔软也最坚实的一张网。
老人病了不至于等死。
妇人难产不至于无门。
小儿发热不至于熬不过去。
所谓盛世,从来不是一句空话。
是百姓病了有人医,饿了有米吃,乱了有人管,冤了有人理。
这其中,清平的功劳,便在一个活字上。
还有唐润。
世人提起这位唐家小郎君,多半会先想到他是唐圆圆的弟弟,是个早年圆滚滚的小胖墩。
可后来,唐润入仕为官,专精民政钱谷,尤其擅长丈量田亩、清理税册、集成地方帐目。
他不显山露水,却极能做事。
沉文瑜早年许多有关均田、税改、仓储的新政,背后都少不了唐润一笔一笔地替他算清楚。
就连后来大周统一后,天下户籍重新清查,也是唐润带着一群年轻官员,挨州挨县跑出来的。
没有他,许多看似漂亮的政令,根本落不到地上。
而更不能不提的,是唐圆圆与沉清言。
一个给了他血脉里的温与活气。
一个给了他眼界里的冷与尺度。
唐圆圆从不直接插手朝政。
可她教给沉文瑜的东西,比任何帝师都重。
她教他看人不能只看身份,要看这人过不过得苦。
教他别拿百姓当纸上的数字。
教他知道一碗米、一件棉衣、一张床铺、一个干净稳婆,对普通人来说能重到什么地步。
她偶尔说话很直。
“文瑜啊,皇帝若只会让人跪着谢恩,那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得让人吃饱了,还愿意夸你,那才算本事。”
沉文瑜一直记着。
至于沉清言。
他不是那种会抱着儿子讲一堆大道理的父亲。
多数时候,他只会冷冷丢下一句。
“你若真想坐那个位置,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担得起。”
可正因为冷,正因为稳,沉文瑜才从父王身上学会了何为帝王的分寸。
该狠的时候,绝不能软。
该舍的时候,绝不能拖。
该保百姓时,哪怕得罪满朝权贵,也要把刀先落下去。
有这父母,有这些兄弟姐妹,有唐润这样的臂膀,再加之皇祖父皇祖母、福国长公主、礼王等人一路在不同地方撑着,大周这棵树,才终于枝叶齐张。
而沉文瑜,便是立在树干正中的那个人。
这年冬末,沉文瑜正式登基。
登基那一日,百官伏地,钟鼓齐鸣。
长阶尽头,新帝冕旒垂目,神色平稳得近乎冷静。
礼官高唱万岁。
殿下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响起时,他却在那一瞬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还只是梁王府里一个小小的孩子,坐在窗边看书,唐圆圆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杏仁酥。
“吃吧。”
“光顾着看书,饿瘦了算谁的。”
于是这一刻,他没有先想自己坐上了什么位置。
他先想到的是。
这天下,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。
不能毁在自己手里。
登基后的头三年,沉文瑜几乎没有真正睡过几个整觉。
朝臣私底下都说,新帝象是天生不知疲倦。
五更起。
深夜歇。
一日内批奏、见臣、问政、议边、理民、查帐、看图,几乎没有空下来过。
可若细看,又会发现他不是瞎忙。
而是每一步都落得极准。
他先做的第一件事,是清税。
不是加税。
是清税。
他知道大周立国已久,各地积弊太深,真正压在百姓头上的,从来不只是朝廷明面上的那点赋税,而是层层盘剥、暗中加码、豪强侵占、官吏吃拿。
于是他叫唐润领头,户部、都察院、御史台协同,把天下田亩和户籍重新丈量、重造黄册。
有老臣进言。
“陛下,此举太重,恐伤地方士绅之心。”
沉文瑜抬眼看他。
“他们的心是心,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?”
那老臣噎住。
沉文瑜放下手中折子,声音极稳。
“田多者纳其应纳,田少者减其应减。”
“该交多少,明明白白刻进地方告示。”
“谁敢再借朝廷名义多吃一粒米,朕就先摘了谁的脑袋。”
一句话压下来,满殿一静。
他不是在说气话。
后来还真杀了几个胆大包天的地方大员。
不是抄家吓唬。
是直接拉到菜市口,明正典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