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国十八星外围,这颗无名荒星今日热闹得有些过分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吸饱了水分的破棉絮,随时能拧出黑水来。地面是一望无际的褐红色荒原,没有任何植被,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纵横交错的干涸河床。
“滚下去!都给老子滚下去!”
夜笙歌号的舱门大开,像是一头吃坏了肚子的巨兽,正在疯狂呕吐。数千名从各个虚空渡船上抓来的倒霉蛋,连同原本就被囚禁在船底的奴隶,如下饺子般被驱赶出来。
潘小贤混在人堆里,被人推搡着踉跄落地。他裹紧了那件馊味冲天的破斗篷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瞳孔却缩成了针尖。
人。
全是人。
这片荒原上已经聚集了不下数百万之众。有衣衫褴褛的凡人,有气息彪悍的散修,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宗门服饰的低阶弟子。他们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,被无形的力场圈禁在这方圆百里的死地之中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绝望的躁动。
“凭什么抓我们!我是大乾商会的管事!我要见你们管事的!”
“放我们走!这还有王法吗?”
有人崩溃了,祭出飞剑想要强闯那层看不见的屏障。
“聒噪。”
云层之上,传来一声冷漠的低语。
数十道金光如流星坠落。那是几十位身披重甲的山海境神国禁卫。他们根本没有废话,手中的长戈挥动,带起一片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。
噗噗噗——
刚刚飞起的几十颗人头,连同他们的神魂,在半空中就被绞成了血雾。失去头颅的尸体重重砸回地面,溅起一地尘埃。
“越界者,杀无赦。”
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荒原上,数百万人的喧哗瞬间被掐断,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牙齿打颤的声响。
潘小贤缩在人群最后方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把生锈的匕首。
“大手笔啊。”他心里有些发冷。
这么多生灵,涵盖了从凡人到山海境各个阶层,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抓捕,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“聚餐”。
就在这时,东方的天空突然被染成了绚烂的紫金色。
九条长达千丈的蛟龙拉着一座奢华至极的黄金龙辇,碾碎虚空而来。龙辇周围,数千名金甲武士凌空虚立,旌旗遮天蔽日。
那股磅礴的威压,让地面上的凡人瞬间七窍流血,哪怕是修士也觉得膝盖发软,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。
夜笙歌号上,那个曾把潘小贤追得满世界乱窜的“夫人”,此刻却乖巧得像只鹌鹑。
她飞至龙辇旁,甚至顾不上遮掩那张半毁的脸,在那恐怖的威压下深深拜倒,声音恭敬得近乎谄媚:“臣妹,恭迎皇兄圣驾。皇兄万福金安。”
“嗯。”
龙辇内传出一声慵懒的鼻音。
珠帘卷起。
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霸绝天下的帝王之相。走出来的,是一个身穿素色长袍、头发花白的中年人。
他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。若是脱了那身龙袍,丢在凡人堆里,就像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富家翁。
灵霄神国之主,宇文极。
潘小贤眯起眼,在这位国主身上,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那是腐朽的、即将入土的尸臭味。跟现在的他,如出一辙。
“这老东西,快死了。”
就在潘小贤心中盘算的时候,一只油腻腻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,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“嘿,借个火?”
潘小贤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。他现在的神识虽然受限于肉身,但好歹也是灵虚境,居然被人近身拍了肩膀还毫无察觉?
他猛地回头。
一张笑得跟绽开的菊花似的老脸映入眼帘。乱糟糟的头发,破烂的衣衫,还有那口标志性的大黄牙。
“前辈?”潘小贤嘴角抽搐,“您老……这是来体验生活了?”
正是那个在原石星骗了他一万上品灵石的老叫花子。
“呸!什么体验生活。”老叫花子也没把自己当外人,一屁股坐在潘小贤脚边,从怀里摸出个瘪了一半的酒壶,仰头闷了一口,“老叫花我在酒坊偷了壶好酒,还没咂摸出味儿来呢,就被这帮孙子给一锅端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是在说出门踩了狗屎。
“偷酒被抓?”潘小贤是一百个不信。凭这老货深不可测的修为,这神国除了那位不知深浅的国主,谁能抓得住他?
除非他是故意进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