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锦上添花(八)
正院内,那凝滞的空气,终于在晏宏远艰难地点头后,缓缓流动起来。“岳母大人教训的是。"晏宏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,额角的汗意被他悄然拭去,“玲儿毕竟是侯府嫡女,前番……前番或有误会,如今病着,去散散心,沾沾宫里的喜气,或许于病体有益。万寿节宫宴,便让她一同去吧。”陈氏紧绷的脸色这才和缓了几分,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。宏远啊,不是我这做岳母的多事,实在是你府上这嫡庶之别,近来闹得也太不像话了。玲儿是你的嫡长女,自小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,些许小事,何至于就让她连门都出不得了?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我们两家生了什么嫌隙,平白让人笑话。”她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语重心长:“说到底,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。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,闹得家宅不宁,夫妻失和,甚至惹来外人非议,值得吗?嫡庶尊卑,是祖宗定下的规矩,乱不得。那庶女再如何,也不过是个玩意儿,将来一副嫁妆打发出去便是,何须为她费心劳神,反倒冷落了正经的妻女?”
晏宏远脸上火辣辣的,却只能点头称是:“岳母说得极是,是小婿一时糊涂,虑事不周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"陈氏放下茶盏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雍容,却依旧带着敲打的意味,“万寿节是大事,玲儿既然要去,你这个做父亲的,便要为她打算周全些。衣饰头面,规矩礼仪,都需重新拣选教导,莫要再出差池。我瞧着玲儿身边伺候的人也该敲打敲打,若是不得力,便从我那里拨两个稳妥的过去。总之,这一次,务必要让玲儿风风光光的,把之前丢的体面,都挣回来。”“是,小婿记下了。"晏宏远躬身应道,心中五味杂陈。“好了,你也去忙吧。我与你媳妇再说几句体己话。"陈氏挥了挥手,姿态矜持。
晏宏远如蒙大赦,连忙告退。
走出正院,被秋风一吹,才发觉后背的内衫竞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,眉头深深锁起。平江侯府,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。
屋内,只剩下王氏母女与陈氏、王二奶奶。陈氏脸上的雍容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。她盯着王氏,斥道:“没出息的东西!哭哭啼啼,连个庶女都拿捏不住,还要劳动我亲自出马!你这永昌侯夫人的体面和手段,都让狗吃了不成?”王氏被母亲骂得低下头,不敢反驳。
“母亲息怒,"王二奶奶在一旁柔声劝道,“姐姐也是被那庶女算计狠了,一时失了方寸。如今有母亲做主,料那丫头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。”陈氏冷哼一声:“算计?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,拿什么算计?还不是你这个做嫡母的,自己立身不正,行事又不够狠辣周全,才让她钻了空子!我且问你,祠堂那佛经,究竟是怎么回事?还有那清虚道长,怎么就那么巧,偏偏在你们用完之后就倒了霉?”
王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嗫嚅道:“女儿、女儿也不知,许是那丫头运气好,或是、或是暗中有人帮她。”
“不知?"陈氏目光锐利如刀,“这次若不是我及时赶来,玲儿的前程就真要毁在你手里了!记住,你是永昌侯夫人,是这侯府的主母!你的体面,就是侯府的体面,就是平江侯府的体面!跟一个庶女较劲,那是自降身份!她要蹦哒,就让她蹦哒,只要不碍着你正室的位置,不挡着玲儿的路,随她去。等风头过了,给她随便指一门远得不能再远的亲事,打发出京城,眼不见心不烦,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心思,平白惹得侯爷不快?”
王氏听着母亲的话,心中虽有不甘,却也觉得有理。是啊,她是主母,何必跟一个注定没有前途的庶女纠缠不休?只要把玲儿重新推上去,把持住侯府中馈和侯爷的心,那晏锦,不过是秋后的蚂蚱,还能蹦哒几天?
“女儿明白了,多谢母亲教诲。“王氏深吸一口气,眼神重新变得阴冷而坚定。
陈氏又细细叮嘱了王氏许多,如何为晏玲准备行头,如何教导她应对宫宴,如何趁机结交贵人。直到天色将晚,才在王二奶奶的搀扶下,起身离开。送走母亲和弟媳,王氏独自站在廊下,看着暮色中逐渐亮起的灯火。她的腰杆,重新挺直了。
映月阁的锁打开了,名贵药材和绫罗绸缎流水般送了进去,沉寂多日的院落,仿佛重新注入了生机。
消息传到锦瑟院时,晏锦正倚在窗边,就着最后一抹天光,翻看一本旧棋谱。
“小姐,“云屏快步进来,脸上带着担忧和愤愤不平,“侯爷答应让大小姐也去万寿节了!是平江侯夫人逼的!现在映月阁那边可热闹了,夫人把库房里好些好东西都送过去了,说要给大小姐重新裁衣裳打头面呢!”青鸾也安静地侍立一旁,目光落在晏锦身上。晏锦闻言,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她轻轻放下棋子,合上棋谱。
窗外,最后一丝天光隐没,夜色如期降临,吞噬了庭院。烛火被云屏点亮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晏锦沉静的侧脸。“知道了。"她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早有所料,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愉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