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第113章
周娇走的时候,天色已经近黄昏了。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走了几步又跑回来,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,冲晏锦喊了一句"阿晏明天我让人来接你”,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消失在院门外。紫鸳去送她,院子里只剩下晏锦和周从瑾两个人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,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争论今晚该睡在哪根树枝上。
远处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,沉闷而悠长,一声接一声。晏锦坐在廊下的椅子上,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彩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周从瑾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,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两个没用过的茶杯。
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,茶水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叫人换,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茶的苦味在舌尖蔓延,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。他其实不爱喝凉茶,可此刻他不愿意叫人进来打扰这份难得的安静。这些日子他太忙了,忙到好几天没能跟晏锦说上一句话,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,他不愿意让任何人打扰。
“这两天身体感觉怎么样?"周从瑾放下茶杯,语气随意,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好多了。"晏锦活动了一下左臂,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是在试探这具身体还能做些什么,“手臂有力气了,走路也不喘了,胸口那根肋骨也不怎么疼了。孙大夫说我底子好,恢复得快,再过半个月大概就能跟正常人一样活动了。”
周从瑾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晏锦说的"底子好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在永昌侯府那十几年,表面上看着温顺怯懦,背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。王氏的刁难,晏宏远的冷漠,晏玲的欺压,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明枪暗箭,换一个人早就被压垮了,可她没有。她用那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体扛住了所有的恶意,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。
沉默了片刻,晏锦忽然开口:“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。”周从瑾侧头看她,没有说话,等着她继续往下说。晏锦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枝上挂满了绿色的叶子,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。这棵树在楚州的土地上生长了很多年,它的根扎得很深很深,深到暴风雨都吹不倒它,深到干旱都枯不死它。
晏锦觉得自己也应该像这棵树一样,把根扎得深一些,再深一些,扎到谁也拔不走的地步。
“从前在京城的时候,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。"晏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“一个人对付王氏,一个人查姨娘的事,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险和压力。不是我不想依靠别人,是我不知道谁能让我依靠。父亲靠不住,老夫人不想靠,晏唏……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,不敢靠。我觉得只要我自己足够小心,足够谨慎,就能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好,不会连累任何人。”她顿了顿,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样瘦,骨节分明,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,像是随时都会破裂。这双手接过毒药,握过匕首,挡过弯刀,做过很多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“后来我才知道,有些事不是我自己小心就能避免的。“她继续说,“云屏死了,因为她跟了我。青鸾差点也死了,因为她也跟了我。如果那夜在花厅里我没有挡住那些北狄人,死的人会更多,周娇、周柔、紫鸳,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女眷。她们的命都是命,不该因为我就没了。”周从瑾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他听出了晏锦话里的自责和愧疚。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云屏的死她觉得是她的错,青鸾的伤她觉得是她的错,甚至连那些跟她毫无关系的北狄人,她也觉得是自己没有处理好才让他们闯进了府里。
这种把所有错误都归咎于自己的习惯,会把她压垮的。“云屏的事不是你的错。“周从瑾开口,声音低沉而沉稳,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“是晏宏远下的手,不是你。青鸾也不是你害的,是晏宏远要灭口,不是你。花厅那夜你做得很好,如果没有你,周娇利周柔可能就出不来了,府里的女眷可能就遭殃了。你是在救人,不是在害人,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。”
晏锦沉默了片刻,她知道周从瑾是在安慰她,可她不需要安慰,她需要的是把这些话说出来,说给一个人听,让这些积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见见光,透逐气。
“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我而受伤了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像是一把淬过火的刀,虽然看起来跟从前没什么两样,可内里的质地已经完全不同了,“我会好好养伤,好好照顾自己,不会再连累身边的人。该做的事我会做,该走的路我会走,我不会再让别人替我挡在前面了。”
周从瑾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想起在永昌侯府第一次见到晏锦时的情景,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穿着素净衣裙、低眉顺眼的庶女,说话轻声细语,走路都不发出声音,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。
那时候的她,眼睛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