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娘缓缓抬眼,眸底平静却又深渊,
藏着未可估量的乾坤。
“社稷安稳,在德不在姓。”
竟如寒冰封喉,瞬间僵住。
“臣、臣惶恐!”
他心胆俱裂,只道自己一味揣度上意,
方才那番改弦更张的进言,难道是误踩了逆鳞?
此刻他恨不能将方才的谄媚之念尽数收回,
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
唯有伏在地上,静待雷霆之怒。
然而,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。
那是对臣子“可堪雕琢”
亦是对这场君臣博弈的掌控。
她缓缓起身,步履从容地踱至殿中。
洛水蜿蜒如带,宫阙连绵似峦。
落在那片她执掌多年却尚未真正加冕的天下,
世俗礼教之防难破。
非议四起,在所难免。
接受朕以女子之身,君临天下?”
这一问,才是重中之重。
她要的,不是空泛的“天命所归”
收服朝野人心的实操方略。
她要的帝位,须得稳固如泰山,神圣不可侵犯。
她尚需再作权衡。
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从容。
在功德,在民心!
何曾有人因其为女子而轻慢?
何来‘不可’之说?”
他稍作停顿,气息平稳,条理愈发清晰,言辞愈发恳切:
“臣有两策,可定天下人心,助神皇登基无忧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谢神皇!”
“其一,借天命以正视听。
宣扬神皇执掌天下乃是天意使然,非人力可违。
百姓敬畏天命,只要天意昭然,民心自当归附。
其二,造新字、改正朔、易服色、定礼制,以固新朝根基。
归心神皇,共奉新统。”
将天意、礼制、人心三者环环相扣,层层递进。
可谓面面俱到,正中武媚娘下怀。
微光渐盛,如星辰初耀。
她再度开口,语气沉缓,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仪与深思:
方能上应天命、下合人心、远承古制、近绝非议,
非议新朝群起而攻之,对吗?”
“神皇圣明!非改不可,非此不足以安天下!
李唐坐拥天下近百年,旧臣故老遍布朝野,
百姓心中仍念李氏恩泽。
若神皇不改正朔、不易国号、不更礼制,
即便登基,世人也只会视作女主临朝的权宜之计,
非但不会真心臣服,反倒会暗中窥伺,伺机反扑。
更难平宵小叛乱之心。
唯有改用周正、上承周室、更定新号,
昭告天地万民——天命已改,国统已更。
非窃据李唐之位,乃是开创一朝之伟业。
天下自安,无人敢再群起而攻之!”
武媚娘眸色微沉,纤指轻轻抵着额角,
那是她沉吟时的惯常姿态。
她语气低沉,不置可否,却藏着权衡利弊的清醒:
事关国本,非同小可。
此事……且容朕再思。”
你所提造新字、定礼制、易服色诸事,
皆是切中要害、深谋远虑之策。
此等见识,确非寻常朝臣可比。
此事,便交由你全权负责,即刻着手实施。”
却不敢有半分形于色,当即再次跪拜在地,
重重叩首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:
“臣遵旨!谢神皇信任!
早日促成神皇登基,成就这千古未有之伟业!”
“起来吧。”
“此事事关重大,你需谨慎行事,万不可有误。
朕,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“臣遵旨!”
倒退着走出内殿。
殿门缓缓闭合,隔绝了内廷的威严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春日的阳光骤然洒在他身上,暖得他心头一片敞亮。
他抬眼望向天空,万里无云,日头正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