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,遵陛下圣谕。”
他垂首躬身,恭谨的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,
狭长的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阴翳与失落。
以“请君入瓮”
硬生生逼得周兴俯首认罪、画押招供。
周兴执掌诏狱多年,树敌无数、权势滔天,
本是必死无疑。
再无人制衡掣肘,成为陛下身边唯一的刀。
留了周兴一条性命。
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暗刃。
更熟知自己构陷罗织的全套路数。
便是隐患。
或是朝局有变,周兴随时可能被召回,
反过来反噬于他。
除去心头大患的快意大打折扣。
可他面上依旧是毕恭毕敬,不敢流露半分怨怼。
自己如今不过是陛下手中新的一把刀,
刀的锋芒再利,也绝不能违逆执刀之人的心意。
纵有万般不甘,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,
目光自然而然落于诏文字迹之上。
面上却依旧恭谨肃穆,不露分毫异色。
这笔迹太熟。
点破丘神积逼死章怀太子隐秘的神秘纸条笔迹,
分毫无二!
文风温婉清雅的上官婉儿联系半分。
他常年观摩上官婉儿拟写日常奏折、寻常诏令,
见惯了她温润秀逸、端正柔和的笔迹,
这位看似温顺谦和、潜心笔墨、不争不抢的女官,
竟藏有这般截然不同、苍劲冷冽的隐秘笔力!
亲眼见证这独异的字迹出自她手笔!
真相刹那间豁然开朗。
助他破局立功、撬动朝堂重案的隐秘助力,
而是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上官婉儿!
绝非无心之失。
来俊臣心思千回百转,瞬间勘破其中深意。
最懂审时度势、居安思危。
她看透自己即将新朝得势、权柄滔天,
会成为陛下眼下最倚重的利刃。
却悄悄于绝境未来之中,为自己预留生机。
便是悄悄向他递出一份无人知晓的人情:
你崛起之路的关键机缘,源于我之手。
埋下一份隐晦的牵绊与情分。
来日他若势盛,这份旧情可保自身安稳;
亦是她可进可退、左右周旋的底牌。
不争一时之荣,只谋长久立身。
越发敬畏这位长居深宫,看似柔弱却胸藏乾坤的女子。
来俊臣袖藏沉郁心绪,捧着明黄圣诏,步履沉冷折返诏狱。
血腥与焦糊之气萦绕不散。
来俊臣立于殿中,身形挺拔,面容冷肃,
抬手扬声,字字沉威,响彻死寂诏狱:
罪无可赦!
然,念其早年效力刑狱、肃清奸佞,略有微功在朝,
圣心垂悯,免其死罪。
不得延误!”
一语落毕,余音回荡。
瘫卧瓮侧、满身灼伤、筋骨俱残的周兴,浑身猛地一颤。
巨大的狂喜与劫后余生的侥幸轰然席卷全身。
他本以为瓮中烈焰焚身、罪证确凿,必死无疑,
却未料龙心宽宥,竟真的留他一线残命!
极致的绝境逢生,碾碎了所有颓靡与绝望。
重重匍匐于冰冷狱砖之上,额头死死贴地,
“罪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吾皇圣明!”
心口滚烫翻涌,万千念头盘旋不休。
果然!
陛下终究是信重他的!
他半生为武周刀俎,屠戮宗室、翦除逆臣、稳固帝基,血汗功苦皆刻在朝堂。
便是心中仍念旧功、尚存一丝情分!
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!
岭南虽为瘴疠荒蛮绝地,远隔朝堂、苦楚无尽,
可活着,便是最大的转机。
只要性命尚在,他便不是终局。
常有天下赦罪、减囚返朝之恩典。
来日若遇朝廷大赦、或是朝局动荡、帝王念旧,
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