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,霍连鸿这半个月,天天练的就是提那根满是猪油的井绳。
那井绳比他的手腕更滑,那水桶比他的骼膊更沉。
“锁。”
霍连鸿嘴里吐出一个字。
手指微微发力。
不是蛮力,而是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“锁劲”。
“咯吱……”
郑屠手腕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剧痛袭来。
“啊!松手!松手!”
郑屠惨叫起来,半边身子都麻了,膝盖发软,“断了!要断了!”
“钱。”
霍连鸿依旧面无表情,手上的劲力却加重了一分。
“给!我给!”
郑屠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,另一只手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,哆哆嗦嗦地递过去,“爷!霍爷!我服了!”
霍连鸿松开手。
郑屠象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,捂着那只被捏出五个青紫色指印的手腕,连看都不敢看霍连鸿一眼。
霍连鸿接过钱,数出五个,剩下的扔回郑屠怀里。
“这月五个。剩下的,拿去买药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巷子里一片死寂。
随后,所有人看霍连鸿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那是对真正强者的敬畏。
霍连鸿走回武馆,把那一袋子铜板交给朱胖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层老茧上沾了点猪油,被他随手擦在了衣襟上。
师父说得对。
心静了,手就不滑了。
恶人自有恶人磨,这规矩,算是立住了。
【下】
安平武馆的米缸虽然填上了,但霍连鸿的药浴却要断了。
那“黑玉断续汤”,越往后泡,需要的药材越名贵。
范老头说了,要想把这身内伤彻底去根,还得再泡一个月,而且得加重药量,得加虎骨和百年陈皮。
这一算,至少还得几十块大洋。
光靠收那点清洁费,猴年马月才够。
正发愁呢,一张黑漆漆的帖子送到了门口。
不是喜帖,是战书。
铁门武馆送来的。
“黑帖。”
范老头看着那帖子,冷笑一声,“铁门那帮孙子,这是要找场子了。”
帖子上写着:下月初一,三不管擂台,既分高下,也决生死。
这是要把霍连鸿架在火上烤。
要是赢了,和铁门武馆就是死仇。要是输了,命就没了。
“师父,我接。”霍连鸿没带怕的。
“接肯定得接,不然安平武馆的招牌就砸了。”
范老头把帖子一扔,“不过,离初一还有半个月。你这身子骨,还得再练练。现在的药力不够了,得下猛药。”
“钱呢?”霍连鸿问到了点子上。
“没钱。”
范老头两手一摊,“不过,有个活儿。你敢不敢接?”
“什么活?”
“红镖。”
……
深夜。
三不管的边缘,一条废弃的运河边。
霍连鸿穿着一身夜行衣,身后背着那把磨得稍微亮了一点的钝斧,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匣子。
这就是“红镖”。
所谓的红镖,就是黑市里的走私护送。因为见不得光,所以叫红镖,意思是得染血。
雇主是个鬼市的药商,给价很高,一趟五块大洋。
任务是把这个黑匣子,穿过三不管,送到租界边缘的一艘乌篷船上。
“五块大洋……”
霍连鸿紧了紧背上的带子。
这钱烫手,但他必须挣。
运河边上,芦苇丛生,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,象是有鬼在哭。
霍连鸿走得很慢,脚下踩着“蹚泥步”,落地无声。
前面是一座破木桥。
桥下水流湍急,黑乎乎的看不见底。
刚走到桥中间。
“哗啦!”
水面突然炸开。
四五个穿着水靠、嘴里叼着分水刺的黑影,象是大鱼一样从水里窜了出来。
“水鬼!”
霍连鸿心中一凛。
这是三不管最难缠的一伙水匪,专门在河边截道,杀人越货,把尸体往河里一扔,神不知鬼不觉。
“留下匣子!留你全尸!”
领头的水鬼是个瘦子,手里甩着一张渔网,阴测测地说道。
“想要?自己来拿。”
霍连鸿把黑匣子往桥栏杆上一放,反手抽出了背后的钝斧。
“找死!撒网!”
领头的一声呼哨。
三张渔网从不同方向罩了过来。
这渔网是用桐油浸过的麻绳编的,坚韧无比,刀砍不断,而且上面挂着倒钩,一旦被罩住,越挣扎勒得越紧。
霍连鸿没躲。
桥面太窄,躲无可躲。
他双脚猛地往桥面上一跺。
“千斤坠!”
整座木桥都震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