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,最是浓稠。
安平武馆的后院,枯井边。
霍连鸿腰间别着钝斧,背上背着那个装着佛头的沉重包裹。他站在井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范老头和朱胖子正站在那里。
范老头手里依旧拿着那个烟袋锅子,只是没点火。朱胖子手里提着那把还沾着油渍的菜刀,脸上的表情难得的严肃。
“师父,师兄。”
霍连鸿声音有些低沉,“一起走吧。”
这条地下暗渠虽然脏,虽然险,但只要过了水闸,就能直通租界。凭师父和师兄的本事,要在租界讨生活不难。
“走个屁。”
范老头嗤笑一声,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,“安平武馆的招牌挂在这几十年了,哪有遇见几条狗叫就关门大吉的道理?我要是走了,这就成了死馆,以后在津门武行还怎么混?”
“再说了。”
范老头眯了眯眼,看向前院的方向,“那风长老在外面摆了这么大的阵仗,要是连个人影都摸不着,他那张老脸往哪搁?我要是不留下来陪他唱这出空城计,他肯定会发疯,到时候满城搜捕,你们跑不远。”
“师父说得对。”
朱胖子拍了拍那身肥膘,“师弟,你带着林姑娘先撤。这武馆里的瓶瓶罐罐都是我的心血,我可舍不得扔。再说了,我这一身肉,正好堵门。”
霍连鸿沉默了。
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。如果没有人在上面牵制,影杀门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地下信道,到时候就是瓮中捉鳖。
有人走,就得有人留。
“行了,别婆婆妈妈的。”
范老头摆摆手,一脸的不耐烦,“赶紧滚。记住了,把佛头送出去,那是大义。把自己活下来,那是孝道。别死在阴沟里,给我丢人。”
“师父保重。”
霍连鸿没有再多言。他双膝跪地,重重地给范老头磕了三个响头。
然后,他站起身,一把揽住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林婉儿。
“抱紧我。”
“啊?”林婉儿一愣。
“下面脏,你腿脚不便,我背你。”
霍连鸿不由分说,将林婉儿背在背上,用布条将两人死死缠在一起。前面是佛头,后面是女人,这一百多斤的分量压在身上,反而让他觉得踏实。
“下去了。”
霍连鸿身形一缩,象是一只大壁虎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枯井。
……
井下的世界,依旧是那般阴冷、潮湿、恶臭。
但对于此刻的霍连鸿来说,这里比上面的安平武馆还要亲切。因为这里是他这几天的主场,每一块青笞,每一处淤泥,他都烂熟于心。
“好黑……”
林婉儿趴在霍连鸿的背上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井口的光线消失了,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扑面而来,让她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闭眼,别看,别闻。”
霍连鸿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,“用嘴呼吸,把这里当成是……去往光明的隧道。”
他脚踩在软烂的淤泥里,发出“噗嗤、噗嗤”的声音。
虽然负重前行,但他的脚步极稳。
炼骨小成之后,他的骨骼密度大大增加,能够承受更强的负荷。再加之“虎豹雷音”对体能的深度开发,这一百多斤的重量,对他来说并不算太大的负担。
“吱吱……”
前方传来老鼠的叫声。
但这一次,那些老鼠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凑过来,也没有四散奔逃。而是在霍连鸿靠近的瞬间,象是感受到了某种天敌的威压,全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是“虎威”。
长期修炼虎豹雷音,霍连鸿的身上已经沾染了一丝猛兽的气息。对于这些敏感的啮齿动物来说,走过来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老虎。
“霍大哥,我们去哪?”林婉儿小声问道。
“去水闸。”
霍连鸿脚下不停,“那是通往租界运河的唯一出口。只要过了那道铁栅栏,我们就安全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前几天你不是说,影杀门的人在那里动过手脚吗?”
“动过才好。”
霍连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他们拆了栅栏想装机关,那就是帮我们开了门。至于机关和陷阱……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钝斧。
“那就看是他们的机关硬,还是我的斧头硬。”
两人在黑暗的函洞中前行了约莫两刻钟。
这里的地形越来越复杂,脚下的水也越来越深,已经没过了膝盖。水流变得湍急起来,带着一股子从外面河道涌进来的寒气。
“到了。”
霍连鸿突然停下脚步。
前方,隐约出现了一点亮光。
那是从水闸外面的河道透进来的微光。
但在那光亮之前,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黑影。
那是水闸的铁栅栏。
原本密不透风的栅栏,此时中间确实被拆出了一个大洞,足以让人通过。
但是,那个洞口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通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