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上】
冬去春来,津门的柳树抽出了新芽。
这三个月里,安平武馆就象是一口封了盖的老井,波澜不惊。
霍连鸿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,身上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卷了边的《洗髓经》。
他瘦了。
不是那种病态的消瘦,而是象一块被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精铁。原本贲张的肌肉线条变得柔和,那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煞气也收敛进了骨头缝里。
现在的他,如果走在大街上,没人会觉得他是个杀了黑龙会长老的狠人,只会觉得这是个落魄的读书人,或者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帐房先生。
呼——
霍连鸿合上书,长出一口气。
这口气绵长细密,吹动了脚边的一株嫩草。
“心不静。”
范老头躺在藤椅上晒太阳,眼睛半眯着,“书看了三遍,眉头皱了十次。想什么呢?”
“师父。”
霍连鸿放下书,“我在想,我是谁。”
“我是那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洋车夫,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?”
这几天,随着《洗髓经》修行的深入,他常常会在入定中产生幻觉。有时候是风长老的人头,有时候是罗山喷涌的鲜血,但更多的时候,竟然是以前在人和车行拉车时的场景。
那种汗水滴在尘土里的味道,那两个铜板落在手心里的分量。
“想不通?”
范老头睁开眼,笑了笑,“想不通就别想。去看看。”
“看看?”
“哪来的回哪去。”范老头指了指门外,“你在天上飘太久了,脚下没了根。去地里走两圈,沾沾泥土气,或许这口气就顺了。”
霍连鸿若有所思。
他站起身,对着范老头深深一鞠躬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他回屋换下了那身长衫,穿上了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,那是他以前拉车时穿的衣服。腰间没有别斧头,只是藏了一把手术刀。
推开大门。
久违的喧嚣声扑面而来。
霍连鸿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是血腥味,不是药味。
是早点的油烟味,是马粪味,是穷苦人身上的汗酸味。
但这味道,让他觉得无比踏实。
……
人和车行。
这是三不管地带最大的几家车行之一,也是霍连鸿曾经讨生活的地方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泼辣的骂声。
“小六子!你个没出息的!今儿个要是再拉不够份子钱,晚饭就别吃了!给老娘喝西北风去!”
这声音虽然凶,但透着股子亲热劲。
霍连鸿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。
虎妞。
那个虽然长得五大三粗,骂起人来比男人还凶,但心肠比谁都热乎的车行大小姐。
他迈步走进大院。
院子里停满了洋车,几十个车夫正蹲在地上喝粥、擦车。
“谁啊?租车还是找人?”
一个正给车轴上油的老头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逆光走进来的人影。
“刘叔,是我。”
霍连鸿走近几步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霍……霍连鸿?!”
老刘头手里的油壶差点掉了,“我的妈呀!真的是你?你小子……不是说发财了吗?不是说去给大户人家当保镖了吗?怎么……”
他看着霍连鸿那一身破旧的短打,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。
看来是混得不好,又回来了。
“哎呦!谁回来了?”
一个像坦克一样的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。
虎妞穿着一身大红的棉袄,手里还拿着个鸡毛掸子。当她看到霍连鸿时,那双圆瞪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。
“你个死没良心的!”
虎妞冲过来,那架势象是要打人,但落下的鸡毛掸子却轻得象挠痒痒。
“这一走就是小半年!连个信儿都没有!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!”
“我……”
霍连鸿刚想解释。
“闭嘴!”
虎妞狠狠瞪了他一眼,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“瘦了!你看这手腕子,细得跟麻杆似的!是不是在外面受欺负了?是不是没饭吃?”
霍连鸿感受着虎妞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掌。
那种久违的、纯粹的关心,让他那颗在杀戮中变得坚硬的心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没受欺负。”
霍连鸿轻声说道,“就是……想家了。想回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!回来就好!”
虎妞转过头,冲着屋里大喊,“爹!霍连鸿回来了!让他晚上加两个菜!要有肉!大肥肉!”
然后她拉着霍连鸿往里走,“走,进屋歇着。你那屋我还给你留着呢,被褥都晒过。”
“虎妞。”
霍连鸿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想……拉车。”
“啥?”虎妞一愣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没发烧啊。你刚回来,拉什么车?是不是缺钱了?缺钱跟我说,我有私房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