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长风答应了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妥协,更是一种对命运的宣战。
自从答应了师兄那个近乎疯狂的请求后,季长风便象是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苦行僧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几乎是把自己关在了那间充满药味的小屋里。
桌上堆满了医书和草纸,地上散落着无数废弃的图纸和用来试针的木偶。
那间堆满药材的小屋里,油灯昼夜不熄。
《兽经》、《针灸甲乙经》、《黄帝内经》————一本本泛黄的古籍被他翻得卷了边。
兽与人,虽同为血肉之躯,但经络走向、穴位深浅、气血运行的规律却有着天壤之别。
兽的经络粗犷坚韧,能承受住那股如洪水猛兽般透支生命力的气机冲刷:而人的经络纤细脆弱,若是照搬原法,怕是一针下去,还没等回光返照,经脉就先断了。
季长风手里捏着那根金针,在那块已经扎得千疮百孔的猪皮上一次次试探。
“太刚了,不行————”
“这里不能封死,要留一线生机————”
“太柔了,气机不够,冲不开死穴————”
他眼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重,手指因为长时间捻针而磨出了血泡,又结成了茧。
他要做的,是在那“必死”的绝路上,硬生生开凿出一条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生路。把那股狂暴的虎狼之力,驯化成既能激发潜能、又不至于瞬间崩断心脉的柔劲。
这不仅需要扎实的医理基础,更需要一种近乎直觉的天赋。
那是师父曾赞叹过的,对于“气”的敏锐感知。
终于,在距离秀秀预产期只剩不到三天的一个深夜。
季长风看着手里那根微微颤动、仿佛有了呼吸一般律动的金针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“成了。”
声音沙哑,听不出半点喜悦。
当他顶着两个深陷的眼窝,把这个消息告诉一直守在门外的陈济生时,陈济生的眼里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,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:“真的?!长风,你————你真是个天才!师父说得没错,咱们这一门,只有你能做到!”
然而,面对师兄的激动,季长风的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死寂般的木然。
他推开了陈济生的手,目光越过师兄,看向了那个正艰难地扶着腰、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女人。
“师兄,你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季长风的声音很冷,冷得象是山涧里的冰水,“我是改成了。针法变柔了,人能受得住了。但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它的本质没变。那是透支,是燃烧。针效一过,油尽灯枯。结局————还是一样的。”
陈济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颓然地靠在了门框上。
是啊,这本就是向阎王爷借时间的买卖,哪有不还的道理?
“这就够了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。
秀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她扶着肚子,脸色虽然苍白,但嘴角却挂着一抹释然的笑意。
她看着这两个为她操碎了心的男人,眼神温柔得象是一潭春水:“能把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个世上,看他一眼,听他哭一声————这辈子,我就知足了。”
几天后,雷雨夜。
正如那场瘟疫开始时一样,天空阴沉得可怕,闷雷在云层中滚动。
产房里,秀秀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,听得人心惊肉跳。
“不行了!不行了!”
——
接生婆满手是血地跑出来,吓得脸都白了,“大夫!快想办法吧!产妇没力气了!再这样下去,大人孩子都得没!”
陈济生红着眼,死死推了一把站在门口发愣的季长风:“长风!动手吧!!”
季长风深吸一口气,掀开帘子走了进去。
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。秀秀躺在床上,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,紧紧贴在脸上。她的气息微弱游丝,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,失去了焦距。
看到季长风进来,她象是回光返照般,费力地伸出手,抓住了季长风的衣角。
她的眼神里全是哀求,那是母亲为了孩子不惜付出一切的决绝,“别管我————保————保孩子——
季长风握着金针的手微微颤斗。
他知道,这一针下去,就是亲手点燃了她最后的生命之火。
火光燃尽之时,便是香消玉殒之刻。
“好。”
季长风闭上了眼,强行压下心头那翻涌的酸楚。
再睁眼时,他的目光变得空灵而专注,那是医者面对生死时特有的冷静。
“第一针,定魂。”
金针落下。
就在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瞬间,季长风突然感觉周围的世界变了。
耳边的雷声、接生婆的惊呼声、甚至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消失了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了眼前这个虚弱的病人,以及她体内那条若隐若现、如游丝般脆弱却又坚韧的生命线。
一种玄之又玄的明悟涌上心头。
在他眼中,秀秀不再是血肉之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