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(1636年)三月,蕲水县城。
城墙上新添了修补的痕迹,青砖缝里填着暗红色的泥——据说是用糯米浆混着牲畜血浇灌,为了加固城防。
城门处的兵丁比往年多了三倍,对进出的人严加盘查,尤其是青壮男子,稍有可疑便被扣下。
马长生跟在周先生身后,排队等待入城。
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马家村这么远——二十里路,走了整整一天。
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个同学:马文才、马德福、马志远,都是村里读书人家的孩子。
“把路引拿好。”周先生低声叮嘱,“兵荒马乱,没路引寸步难行。”
马长生摸了摸怀里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纸。
路引上写着他的籍贯、相貌特征、出行事由:“赴县应试”。
简单的四个字,却是一道护身符——至少在官府还能控制的局域内。
轮到他们时,守门的兵丁仔细核对路引,又挨个打量这几个孩子。
看到马长生时,那兵丁多看了两眼:“这孩子……太小了吧?”
周先生连忙拱手:“军爷,这是我学生,年方九岁,特来应童试。”
“九岁?”兵丁咂咂嘴,“啧啧,神童啊。进去吧。”
穿过城门,马长生才真正见识到这个时代的县城。
街道两旁是青瓦木楼的店铺,但大多门庭冷落。
粮店前排着长队,不时有争吵声传来;布庄门口挂着“布匹售罄”的牌子;唯一热闹的是铁匠铺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——都在打制兵器。
“世道如此。”周先生叹息,“走,先去客栈落脚。”
客栈名叫“悦来”,名字吉祥,实则破旧。
掌柜是个干瘦老头,见周先生带着几个孩子,摇头道:“客房只剩两间大通铺,得挤挤。”
“无妨,有住处就好。”周先生付了钱——比往年贵了三成,掌柜说“兵荒马乱,什么都涨”。
通铺里已经住了几个人,都是来应试的童生。
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,也有和马长生他们一样穿着粗布的农家孩子。
空气中混杂着汗味、霉味和劣质熏香的味道。
马长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放下包袱。
窗外是条小巷,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,有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乞讨,孩子不哭不闹,象是睡着了——也可能是饿晕了。
“别看。”周先生拉上窗帘,“早点休息,明日去看考场。”
但马长生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同屋人的交谈:
“听说今年童试名额减半,县里只取三十人。”
“何止!我舅舅在县衙当差,说上头有令,要严查冒籍、枪替,还要加考‘时务策’。”
“时务策?那不是院试才考的吗?”
“现在乱成这样,官府想选些能办实事的人……”
马长生默默听着。
意识中的历史数据库调出相关信息:崇祯年间确实多次改革科举,试图选拔实用人才,但积重难返,收效甚微。
加考时务策是真,但恐怕更多是形式。
夜深时,他偷偷起身,从包袱里拿出那本《纪效新书》,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翻看。
书页已经翻得毛边,上面有他做的批注——用自创的密码文本写的,旁人看不懂。
戚继光阵法:鸳鸯阵,适合南方地形,但需严格训练。
当前条件:可简化为三人小组,竹枪手在前,柴刀手在侧,弓箭手在后。
应用于村庄防御:需提前演练,划分防区,设置预警机制……
这不是为了考试,是为了活下去。
童试考场设在县学明伦堂。
天还没亮,考生们就已聚集在门外。
马长生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,怕是有三四百人,都是十几岁的少年,偶有几个象他这么小的,格外显眼。
周先生送他们到门口,再次叮嘱:“沉住气,按平日所学。经义重章句,诗赋重格律,策论重见识——但莫写犯忌之言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进入考场前要搜身。
两个衙役挨个检查,防止夹带。
轮到马长生时,衙役看到他稚嫩的脸,搜查的动作轻了些,但还是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。
“这是什么?”衙役拿起《纪效新书》。
“兵书,学生平日翻阅。”马长生平静回答。
衙役翻了几页,看到上面奇怪的“批注”,皱眉:“这写的什么?鬼画符似的。”
“学生愚钝,胡乱记的笔记。”
衙役又看了看他,摆摆手:“进去吧。”
明伦堂内,三十张考案整齐排列。
马长生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丙字七号,在角落。
考案上有笔墨纸砚,还有一张空白试卷。
辰时正,钟声响起,考试开始。
第一场考经义。颜渊》:“子贡问政。子曰:‘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’子贡曰:‘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三者何先?’曰:‘去兵。’……”
马长生看着题目,心中一动。这题目选得应景——“足食、足兵、民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