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遭围观的修士窃窃私语，却个个往后退了半步，无人敢出手相劝。
那锦衣袖口的宗门徽记清清楚楚，乃是澜朔城数一数二的玄焰宗，背靠神域谕令行事，在青澜浮域向来气焰嚣张。
普通散修根本不愿为一个陌生人，平白招惹上这般庞然大物。
布衣修士趴在湿漉漉的青石上，浑身灵力紊乱，咳出的血珠顺着石缝缓缓渗进溪流，声音嘶哑地辩解：“我没有偷，那是我祖辈流传下来的物件……”
“狡辩。”锦衣公子眸色一厉，掌心中腾起一团赤红灼人的灵火，抬手便要朝着那人天灵盖拍落，当真打算当场废去他修为。
赵惊昼脚步顿住，袖下的手悄然攥紧。
弑辉杖不在手中，可灵力已经在经脉里暗暗流转。
楚安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，眼神极轻地摇了摇。
此地是云汐坊闹市，一旦动手，二人的气韵极易外泄，瞬间便会引来无数神念探查，暴露行踪。
流云浮峰的位置、她们此行的目的，全部都有可能就此败露。
赵惊昼下颌绷紧，硬生生压下出手的念头，低声用气音传入楚安芷耳中：“眼睁睁看着他被废？”
“不能明着出头。”楚安芷目光冷静，视线扫过四周。人群之中已经有几道若有似无的神念扫向这边，坊市里鱼龙混杂，谁也说不清哪些是赤焰宗的随从，哪些又是神域安插的暗线。
可就在这时，一阵微风吹过，正正好把那布衣修士脸上凌乱的发丝吹散，将被发丝遮挡的脸露了出来。
楚安芷看到这张脸时，只觉得有些熟悉。
可看到他眼尾的一道疤却那样的眼熟。
就在来上界之前，她还在观世宗闭关的时候，曾出关过一次，刚好碰到叶知秋和封无痕组团去后山祭拜他们三个的师尊——观世真人。
见她出关，便拉着她一起去祭拜，还念着她还小的时候，师尊便没了，还把师尊的画像给她看了一眼。
而眼前这个人和画像上的师尊一模一样，连眼尾的疤痕都一模一样。
她的呼吸骤然一滞，浑身血液像是顿了半拍。
地上那个满身狼狈、嘴角淌血的布衣修士，凌乱发丝被晚风掀开，完整露出整张面容。
眉眼轮廓，鼻梁唇线，还有眼尾那一道浅褐、狭长的旧疤，和当年叶知秋、封无痕拿给她看的观世真人画像，重合得分毫不差。
那道疤，是观世真人昔年舍身护住陌生小辈，被凶物利爪划出来的印记。
楚安芷心神巨震，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她被观世真人拾回观世宗时不过一两岁稚童，记忆里几乎留存不下关于这位师尊的片段，只余下旁人转述的零碎故事，一幅褪色画像。
下界分明早已确认观世真人陨落消亡，尸骨埋于观世宗后山坟冢之中，怎么会出现在上界云汐坊的溪流边，沦为被玄焰宗肆意欺凌的散修。
是轮回转世？是残魂苟活？还是另有别的蹊跷。
赵惊芷就在身侧，立刻察觉到楚安芷状态不对，肩膀微微绷紧，借着衣袖遮掩，胳膊极轻地碰了碰她，传音入密压得极低：怎么？
楚安芷没有立刻回应，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人身前。
周遭人声喧嚣还在耳畔流转，溪水流淌哗哗作响，可落在楚安芷感知里，周遭的声响仿佛一瞬间退得很远。
脑海里翻涌出观世宗后山那幅泛黄古画像，画中人温和眉目，眼尾那道狭长旧疤，和眼前满身血污的布衣修士层层重叠。
下界的坟冢完好，墓碑长存，所有人都认定观世真人早已坐化陨落，万万不该出现在青澜浮域的云汐坊。
楚安芷胸口微微发沉，指尖藏在广袖之下，抑制住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震颤。
若是转世，神魂气息会带着轮回洗练过后的陌生感；若是残魂夺舍，肉身会有着难以掩盖的裂痕。
可眼下隔着短短数步，她却一时读不透此人神魂底细。
赵惊昼察觉到她心神大乱，周身险些泄出一丝异样气韵，立刻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，隐隐替她挡住周遭散落扫来的几缕探查神念，再次传音，语气带着几分凝重：“安芷？回过神，此地不宜失神。”
风声掠过湿冷的青石，布衣修士尚且不知道自己这一张面容带给对面人何等冲击，他撑着地面，艰难想要撑起身子，伤口一动，又是一阵闷咳，血丝顺着下颌滴落石板。
锦衣公子掌中的赤红灵火依旧跃动，不耐烦地皱起眉：“还在地上装死？既然拿不出赔偿，废去修为依旧。”
灵火的热浪扑面而来，眼看便要再度落下。
楚安芷猛地收拢翻涌纷乱的思绪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