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残眼
八角宫灯在寂寂春夜中晃荡,珍珠白的灯光盈盈笼罩着谢忌怜腰上的白玉佩环。<1〕
他走了半个时辰,从浅川春汀的暗道走到这处屋舍。1世家大族为避乱求生,总会在自家住宅中留几处暗道通向他处。这间屋舍便是遮掩暗道出口的"障眼法″。
他吩咐绿云将徐巧犀引来住进这里,表面理由是担心她乱世求生不易,实际上……
徐巧犀仍在他的地方生活。2
她晒过的阳,遮过的阴,踩的每一寸土地,用的每一滴水,依然是谢忌怜供给她的。<1
从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换成一个破烂不堪的笼子。谢忌怜辗转反侧了许多个夜晚才想到这个完美的谋划。既然鸟儿要飞走,那不如让她以为自己飞走了,心甘情愿住到新笼子里。自己衔来的锁看起来就是宝贝,一旦扣上便不会再主动啄开。他依然可以随时来赏玩她,只消隐去行踪。然而……
他和葛沅隔着窗户四目相对,双双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嫌恶。<1葛沅从地上撑起,拉开透风的木门,迈步走向院落。双手叉腰,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单伸出一条修长的腿,后跟着地摇来摇去。
“找我?”
谢忌怜垂眸不语。
“呵,你们汉人心眼真多。既然定下合作,我人也到了洛阳,还能反悔不成?”
“不然……谢郎君要反悔?”
葛沅盯着他双眸一眯,神色晦暗。
谢忌怜启唇轻笑,灯笼略微往上提,灯光照着他一半的脸庞,阴恻恻的。他嘴唇动了动,葛沅看清那是什么口型,下一瞬提拳直冲谢忌怜面门。那是一句鲜卑语的“白痴”。
拳风扑面而来,但谢忌怜眼睛都没眨,气定神闲看着拳头离自己鼻尖半寸时停了下来。
莫贺的尊尊教诲回响在葛沅脑子里。
中原汉人中,那些高门士族尤其清高难处,气性桀傲。他此去洛阳,必定以大局为重,能忍则忍。若有怨怼憎恨,等攻破洛阳再一齐清算。拳头松开,伸出食指,葛沅对谢忌怜笑得咬牙切齿:“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谢忌怜眉梢微挑,表示毫不在意。
葛沅反复呼气吸气,没好气问:"那你到底来干嘛?”谢忌怜道:“与你无关。”
他转身走近寝室窗户。
窗纸已经破损,脆弱的黄纸被夜风吹动,在窗格间像振翅欲飞的黄蝴蝶。这里比他预想的还要破烂脏乱。门窗连风都不挡,她就这么睡着?那不是受一夜的寒苦?
谢忌怜心脏忽然不适。
视线透过窗洞看进去,那张破败的木床上,徐巧犀垫着那身奇怪的肿胀衣服,肚子上搭了一床单薄的旧被子,呼呼大睡。她双目闭合,白净的团脸在这间荒凉寝居中显得楚楚可怜。谢忌怜眉头蹙起,灯杆在手中越握越紧,骨节泛白。徐巧犀是他养的东西,大小算是谢忌怜的一部分。可他堂堂谢家子,就算只是脚上踩的一双鞋也有专人保养侍候。
目睹徐巧犀睡在这里,他胸口一下子喘不上来气,好像自己也睡在这污浊里。
他无法接受。<1
刹那间,谢忌怜后悔了。
不该让她走的,不该让她自己选笼子。
在她脚上扣上锁链也要留她在他身边才对,为什么让她受这个罪?看到她这样,仿佛自己也跟着受了辱,如同精神上的凌迟。谢忌怜转身,慌张地推开一旁不明所以的葛沅,跨步进了堂屋。得把她带回去,不许她再过这种恶心日子。手伸过去正要推开室门,谢忌怜刹那冷静下来。见到她,他该如何开口?这一进去他什么伪装都没有了。徐巧犀一定会睁着她那双懵懂到可恨的眼睛,问他:“你怎么来了?”“为什么要回去?”
“我不。”
谢忌怜满是淤青的小拇指在月色与灯光的交织中微微发抖。他不过再次自取其辱罢了。
回身走出,谢忌怜整个人失魂落魄。
葛沅像是见到什么新鲜玩意,兴致勃勃抱着手臂打量他。“鼎鼎有名的谢家子还会半夜偷窥女郎?”“啧啧啧,"葛沅对眼前人的品行嫌弃摇头:“草原上断了腿的老狼都还能争一口气,绝不会死乞白赖跟在兔子背后…”“她是谢某妾室。"<1
葛沅闻言咬到舌头,痛得他赶紧捂嘴。
“不要脸的是你。”
谢忌怜用鲜卑话骂他。
葛沅后槽牙咬得死紧,直接用鲜卑话炮语连珠似的呛他:“你凭什么泼我脏水?我没对她动过歪心思!她对我好,我对她好,这不是你们汉人讲的礼尚往来?”
“你说她是你的小老婆,那证据呢?我没看到,我只看到她孤零零一个人,我留下来陪她,我问心无愧。”
谢忌怜冷笑,眸中满是鄙夷,“蛮夷无礼,类禽兽焉。”与这样的野人多说无益。谢忌怜提灯便走,步入屋后暗道。胸腔中心脏乱跳,手上灯笼摇摇晃晃,将他的影子投到暗道冰冷的坚壁上,时长时短,时正时斜。
徐巧犀也是个蠢货。
孤男寡女,她怎么敢同处一个屋檐之下?那野男人在堂屋根本没睡,她自己先睡得不省人事?万一他做什么恶事?<1可转念一想,有外人在她还能睡得如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