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三年的初冬,港岛的夜空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,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透骨的凉意,吹过尖沙咀那些错落有致的骑楼。
尖沙咀,倪家祖宅。
这座西洋风格的深宅大院,这一夜显得格外肃穆且压抑。宅院周围许多穿着黑色西装、神情冷峻的汉子,他们的手始终插在怀里,警剔地审视着街面上每一个路口——因为今天是一月一次的倪家会议。
客厅内,巨大的红木圆桌旁,倪家的内核成员悉数到齐。
主位上,倪永孝推了推那副金丝眼镜,斯文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郁。他的左手边坐着倪家的大哥倪永忠,此人性格木纳,此时正低着头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茶杯;二姐倪永爱则是一脸忧虑,时不时地看向窗外;四弟倪永义性格火爆,此刻正咬着牙,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磨牙声。
在圆桌的末席,坐着倪家的三叔,以及那位倪家头马、沉默寡言的罗继。
此时的氛围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倪永爱叹了口气,声音有些无奈:“陆晨这个人的手段太狠了,他收购会德丰的速度快得惊人,根本没给咱们任何腾挪的机会。现在没有了货轮夹层,咱们从南美拿到的那些‘白货’,根本没法大量运进港岛。”
要知道,现在倪家的进货量可是每月按亿计数的,没有稳定的运货渠道根本完不成。
半年前,倪坤暴毙,是倪永孝从鹰酱回国,凭借一己之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倪家。不但一夜之间压服了四大头目,而且他开辟的新航线曾让倪家看到了一统港岛毒品市场的希望,但现在陆晨对会德丰的吞噬,直接从根源上掐断了倪家的命脉。
“现在的麻烦不只是货进不来,”三叔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,“那些散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如果咱们再拿不出货,他们就会去投靠别的庄家。我们好不容易吃掉的份额,也会跟着吐出来”
倪永义冷哼一声,提议道:“三哥,实在不行,咱们就退回老路子。先把南美的货运到公海上的几个无人岛。我已经在那里布置了接应点。然后咱们出动‘大飞’(走私快艇),趁着夜色把货化整为零地拉回来。就象咱们以前那样,虽然效率低点,但胜在灵活。”
倪永孝缓缓摇了摇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节奏沉闷且规律。
“不行,阿义,你太小看现在的局面了。海关关长托马斯那个蠢货倒台后,新上任的关长为了在公众面前挽回廉政公署和海关的形象,正铆足了劲要烧三把火。现在的海关执法力度,是这十年里最强的一段时期。那些老旧的走私路线,在警方的雷达和海岸巡防队的快艇面前,简直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倪家的大好局面退回原点?”倪永义有些不甘心。
“先散了吧,放心我心里有数,”倪永孝揉了揉疲惫的鼻梁,摆摆手示意道,“大家都累了,回去好好睡一觉。有些事,我需要再琢磨一下。三叔,你留一下。”
大哥、二姐、四弟等人对视了一眼,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焦虑,但出于对倪永孝的信任,还是纷纷起身离去。
片刻后,原本喧闹的客厅只剩下了倪永孝和三叔两个人。
“永孝,你留下我是不是有什么避人的打算?”三叔低声问道,眼神中闪过一抹希冀。毕竟倪永孝从小就脑袋灵活,这半年来更是把倪家经营的蒸蒸日上,他相信对方肯定有方法。
倪永孝没有说话,他起身走到墙角那台略显笨重的日立彩电旁,从兜里掏出一盘没有任何标注的录像带,插入了录像机。
“三叔,你看完这个再说。”
倪永孝按下播放键,随后退回到阴影里,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录像带的画质略显粗糙,视角有些俯冲,显然是偷拍的。
画面中出现了一处幽静的咖啡馆。一个穿着考究、眼神中透着一种偏执的女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她是韩琛的老婆——ary。而在她对面,坐着一个表情严肃、眼神深邃的中年男人,那是警方的反黑组高级督察——黄志诚。
两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,随后录像者贴心的帮他们放大了收音效果,谈话的内容变得清淅起来。
磁带发出了细微的电流声,ary那略显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:
“……倪坤不死,韩琛永远只是他脚下的一条狗。我要他死,只要倪坤死了,韩琛才能坐上头把交椅。到时候,我会帮你控制整个尖沙咀的治安。”
黄志诚那张略显阴郁的脸在屏幕上明灭不定,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可以,倪坤在尖沙咀的根太深了,只要他活着,禁毒组就永远动不了倪家的骨干,我也一直想要除掉他。我可以动用警方的情报网,帮你查找倪坤每次出行的防御薄弱点,甚至可以调开案发地点的巡逻警力。但ary,你要记住,我要的是尖沙咀的安宁,不是另一个倪坤。”
“我明白,”ary娇笑一声,“等阿琛上台,他会听你的话,做一个安分的‘合法商人’。”
“……成交。”
录像带播放到这里,画面一阵抖动,随后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雪花。
倪永孝按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