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。
这就是大英帝国的真相。
在生死面前,生命依然被標好了价格。而在尤班克舰长的天平上,那一千条法军士兵的命,甚至加上几十个已经在船上的英国步兵的命,也比不上他亚瑟·斯特林的一根手指头。
周围安静了下来。
尤班克舰长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,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下,那些就在几米外的法军士兵,以及亚瑟身边的让娜、麦克塔维什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亚瑟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身后。
那一千三百名法军第12摩托化师的倖存者,正站在防波堤的入口处。
他们满身泥泞,很多人甚至连鞋子都在伯尔格的巷战中跑丟了,脚上缠著血跡斑斑的破布。让森少將扶著栏杆,那条手臂还在渗血。
他们听懂了。
哪怕听不懂英语,但尤班克舰长那嫌弃的眼神和挥手的动作,这种世界通用的肢体语言,足够让他们明白髮生了什么。
船满了。
但指挥官可以走。
代价是牺牲別人的位置,或者是把他们像垃圾一样丟在这里。
如果是一般的溃兵,此刻恐怕早就爆发了骚乱。为了一个逃生的名额,人是可以变成野兽的。亚瑟见过太多次了,为了抢上一辆卡车,战友之间互相开枪。
但在这一刻,没有暴动。没有咒骂。甚至没有乞求。
站在最前面的一名法军中士—一亚瑟记得他,在伯尔格战役中,这名中士为了掩护战友,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耳朵,此刻还裹著一块发黑的纱布—一他看著亚瑟,眼神从最初的渴望,慢慢变成了黯淡,最后定格为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。
他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让步。
紧接著,仿佛是某种无声的默契在人群中传染。
那些原本挤在栈道口的法军士兵,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后退。他们拖著伤腿,扶著战友,缓缓地从栈道上退到了沙滩的泥泞中。
哗啦————哗啦————
只有脚步踩在水里的声音。
他们把那条通往“shikari”號的狭窄通道,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。留给了亚瑟,和他身后的那辆半履带车。
让森少將看著这一幕,这位倔强的老人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阻止士兵们。他抬起头,看著亚瑟,那眼神里包含著千言万语一那是对强者的服从,是对战友的成全,也是一种託付。
“走吧,长官。”
人群中,那个断了耳朵的中士低声用法语说道,声音嘶哑却清晰。
“您带我们突围出来,这就够了。”
“是啊,长官。您走吧。”另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法军新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手里紧紧攥著那一支没有子弹的步枪,“我们————我们留下来。反正我们也没子弹了,大不了用牙咬。德国人想过这里,得踩著我们的尸体。”
“走吧!別管我们了!”
“替我们向联军司令部问好!”
“告诉他们,第12师没有逃跑!”
零星的声音匯聚成了一股低沉的浪潮。这些两天前还因为被英国人拋弃而满腹怨气的法国士兵,此刻却心甘情愿地把生的机会让给了这个英国少爷。
因为在这个混乱、背叛、崩塌的战场上,只有这个英国少爷把他们当人看,带著他们像男人一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。他们把亚瑟视作唯一的大脑,唯一的灵魂。
这种信任,比那艘驱逐舰更沉重。
亚瑟站在原地,双脚像是灌了铅。
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他的背上。
麦克塔维什依然握著衝锋鎗,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这位苏格兰硬汉死死地咬著嘴唇,盯著亚瑟的侧脸。他在等,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让娜站在卡车旁,那身宽大的军服上全是油污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那双倔强的、如同野狼一样的眼睛里,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“期待”的光芒。
她在看,看这个带著她衝出地狱的男人,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还有赖德少校。
这个聪明、势利、一直想著如何保命的少校,此刻也死死盯著亚瑟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既有那种“赶紧答应啊你在犹豫什么”的焦急,又有一种隱隱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。
所有人都在等这个贵族少爷做出选择。
是像其他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一样,踩著士兵的头颅,优雅地爬上船,去享受原本属於他的特权?还是————
亚瑟感觉自己的喉咙发乾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吗?
这就是他从5月27日穿越到阿兹海布鲁克以来,在德军第七装甲师和骷髏师的夹缝中疯狂穿插,炸桥、杀人、欺诈、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嗜血的屠夫,所追求的名为敦刻尔克的终点吗?
只要迈出这一步。
只要踏上那块跳板。
明天晚上。
是的,只需要等到明天晚上。
他就能躺在斯特林庄园那巨大的、有著镀金狮子脚的搪瓷浴缸里。那个浴缸大得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