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时间都不回来,现在也是经常整夜不归。”
“是的。”
林坦然承认,“最近局势比较紧张,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。”
“局势……”
教授的目光转向桌上的报纸,“马克贬值,物价飞涨,罢工频发,政府无能。确实很紧张。”
他又停顿了,这次更久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夕阳的光线在书房里缓缓移动,从书桌的一端移到另一端,光带变得越来越窄,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。
“林,”教授再次开口,这次声音更低,更缓慢,“我一直很欣赏你。”
“从你第一天来到这个家,重伤在身,却说出了对我那篇关于罗马衰亡论文的深刻意见——那时我就知道,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林的眼睛。
那双学者的、习惯于在故纸堆中寻找真理的眼睛,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:
关切、困惑、忧虑,还有一丝……
失望?
“你聪明,有见识,有超越年龄的智慧。”
“你理解这个时代的病症,并且有勇气去面对它。”
“你赢得了安娜的尊重——不,不仅仅是尊重,是钦佩,是……”
教授斟酌着词语,“是爱情。”
“你也赢得了我的友谊和信任。”
“我很感激,教授。”
林真诚地说。
“但是,”教授话锋一转,声音变得严肃,“信任是双向的。”
“我信任你,所以我让你住在我家,让你接触我的女儿,让你参与我的学术讨论。”
林心中一动。
“最近发生了一些事,让我开始怀疑……我的信任是不是被辜负了。”
教授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电报纸,放在桌上。
林认得那些电报的格式。
最上面那封是安娜从莫斯科发回的,用的是民用电报局的格式,落款地址是“意大利米兰”。
第二封是莉泽洛特发给家里的,同样声称在意大利。
第三封……是林自己发的,向教授报平安,解释安娜和莉泽洛特“正在意大利旅行,安全愉快”。
“这三封电报,”教授用手指轻轻敲着电报纸,“几乎是同时收到的。”
“安娜的电报说她‘在南德小镇过得很好,风景优美’。”
“莉泽洛特的电报说她‘和安娜在一起,很安全’。”
“而你的电报……”
他拿起第三封,“说她们‘临时决定去旅行,归期未定’。”
他将三封电报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内容天衣无缝,如果是分开收到,我绝对不会怀疑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教授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林,两个十几岁的女孩,在没有家人陪同的情况下,突然决定去‘长途旅行’?”
“这不符合常理。”
教授的目光死死盯着林。
“同时,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些……模糊的报道。”
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
“昨天,我在整理旧信件时,发现了一封来自圣彼得堡——现在叫彼得格勒的学者朋友的来信。”
“信中提到了苏联的一些情况,提到了莫斯科……”
“然后我突然想起,安娜电报上的发报局代码,我似乎在哪里见过。”
教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——《国际电报局编码手册,1914年版》。
他翻到某一页,指向一串数字。
“这个编码,对应的是莫斯科中央电报局,而不是什么‘意大利米兰’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,书房里的光线暗淡下来,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,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。
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,七下,悠长而沉重。
“所以,”教授最终开口,声音沙哑,“现在我问你,以安娜父亲的身份,以一个把你当朋友、当家人的老人的身份:”
“安娜和莉泽洛特,真的是去‘旅行’了吗?”
“她们到底去了哪里?”
问题像一把刀,悬在空中。
林看着教授。
在昏暗的光线中,老人的脸庞显得格外苍老,皱纹更深了,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、几乎是恳求的东西。
恳求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,恳求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。
林知道,他可以选择继续隐瞒。
他可以编造更多的细节,更多的故事,让这个谎言更加完美。
以他的智慧和应变能力,完全可以说服教授。
但他没有。
“不是。”
林平静地说,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刺耳,“她们不是去旅行。”
教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。
他的手抓住桌沿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她们……”
林继续说,语气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重,“是偷偷跟着德共代表团,跟着我,去了莫斯科。”